□高粱秋

门口有个菜市场，长三百米、宽四十米的玻璃钢罩顶，里面并排两行菜垛子，两边对开一溜店铺，外加市场门外各色商贩，每天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好不热闹。

方便是不消说的。新鲜蔬菜、四季瓜果、山货水产、鸡鸭鱼虾、锅碗瓢盆、衣帽鞋袜……熟门熟路，只要往摊儿前一站，价格问过，那边把物件儿往电子秤上一放，“滴”的一声报过钱数；这边拿手机往眼前二维码上一扫，按下应付款额和支付密码，再“滴”的一声听到对方的报账——成交！只管掂着东西走人。孩子们动员了几次，让搬到他们开发区的家附近去住，老婆就是不肯：“住这儿多方便啊！锅里热上油，再跑到楼下买菜，回来都不耽误下锅做饭。虽然车子进进出出有点儿麻烦，又能算个啥？”

（一）

夏日四点半、冬天五点半，不管风霜雨雪，天刚蒙蒙亮，楼下准时传来“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的电喇叭声，菜贩子要赶早到三公里外的蔬菜瓜果批发市场把新鲜蔬菜批发运来。夜色朦胧，或蚊虫翻飞，或冷风刺骨，昏暗的灯光下，卖主们依然迟迟疑疑不肯收摊，眼睛巴巴儿地望着街上走过的每一个行人，期待把剩下的发了蔫儿的蔬菜以便宜的价格让顾客买走。

靠右的摊位有个曾经患小儿麻痹症、双腿颠簸的中年汉子，周口人，随孩子来安阳落户。每天老婆用脚蹬三轮车，把成捆的大葱、生姜、面瓜批发运来，他趁着天色尚早，把一棵棵大葱分拣，择掉黄叶，批成或三或五的小把儿，用布条缠整齐，码放在菜垛上，然后把生姜、大蒜、面瓜，一个个捯饬干净，码放整齐……一切收拾停当，天也就大亮了，他就着自来水管洗漱完毕，才一脸平静地开始一天的营生，似乎已经十几个春秋了。

市场口有一对儿姑嫂，家在附近，用脚踏三轮车支了个卖葱花饼的摊儿。你别说，葱花饼做得有滋有味，外焦里嫩、黄里透亮，香气袭人，很受顾客的青睐。只是，夏日炎炎，大大的日头像火球一样炙人，也不知道她们围着个火炉子热不热？冬日早晨，刺骨的寒风掠过地上的残雪，扑打在人们裸露的脸上、手上，她们似乎感觉不到，依然用蜷曲的双手，把案板上的面团摊开、擀匀、洒葱、揉团、再擀成饼烙在鏊子上……一连串的工序，做得仔细认真。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见惯了他们的寒来暑往，听多了他们的家长里短，倒像是在看一部烟火人间的励志故事，每天都有新的章节。

（二）

从农村到城市，待久了，季节的概念也就慢慢地模糊了起来，但自从靠近了这个菜市场，对四季的敏感又渐渐恢复了。

春节过后，人们刚刚从喧嚣的氛围中安静下来，残雪还在南墙根喘着粗气，料峭的寒风中略微透出一丝泥土惺忪，你看吧，一车车、一筐筐新鲜的苔子菜早早地上市了。那浓郁的清香，虽然被防冻的单子蒙着，依然老远就扑进你的鼻息，让你联想到天高云远，渠水潺潺，农民们用铁锨翻动着黢黑的土地，柔和的风中，不时传来云雀的歌唱。

春夏之交是蔬菜最繁盛的时节：油嫩挺拔的莴笋、青辣味儿刺鼻的蒜苗、成捆的菠菜、嫩得淌汁的西葫芦、青椒辣椒、香椿……一股脑儿地挤满了市场内外，每个买菜人的脸上，都闪耀着红扑扑的光彩。这时候，你仿佛看见了河岸的垂柳绿荫，燕子在油菜花海里飞来飞去，布谷鸟求偶的叫声此起彼伏，清香的空气中，人们编织着五颜六色的梦。这时候，你仿佛回到了家乡，看到了曾经熟悉的老父亲，背着犁、牵着牛，踉跄地行进在村外起伏的土路上，油然而生的亲切感，舒活了你的身心。

夏秋之交是水果最喧嚣的时候，桃李杏、草莓木瓜、西瓜甜瓜……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青的熟的、大的小的、长的圆的、甜的脆的、酸的面的，成筐成车、肩挑手提、本地的外地的，把一个菜市场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一股混合的香甜味道飘散在市场周围，舒坦了你周身的脉络。此时，太行山东麓的坡岭上，应该是浓荫密匝、谷风袭人了吧？家里的哥嫂弟妹们，他们又在忙碌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