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文学
五月南风起,阡陌麦黄时。每至麦熟季,豫北大地的田野便翻涌着层层金浪。一声质朴悠长的“开镰啦”穿透岁月风雨,是厚土回馈耕耘的深情告白,更是庄稼人藏在岁岁年年里最纯粹、最热烈的丰收期盼。生于乡土、长于田垄,这简单三字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句劳作号令,每每入耳、每每念起,万顷麦浪摇曳生姿的乡野画卷便铺展眼前,心底总会涌起一腔滚烫的温情与扎根故土的动容。
暮夜观新闻,全国小麦主产区迎来丰收时刻,全域机收会战全面启动。辽阔原野上,金波荡漾,满目盛景。面对镜头,淳朴的中原农人眉眼含笑,一句铿锵有力的方言“中”道尽了丰收的底气,也藏着中原儿女踏实肯干的质朴风骨。荧幕上的丰收盛景,瞬间唤醒了我心底尘封多年的故乡麦收记忆。
麦熟一晌,蚕老一时。在物资匮乏的旧日乡村,麦收是全年农事的重中之重,牵动着全村人的心神。麦子步入成熟期,朝夕变色,转瞬即熟,容不得半点耽搁。每临麦熟前夕,村里的种田老手、生产队长便日日穿梭于片片麦田,俯身查看墒情,研判麦熟度。
众人驻足地头,随手掐下饱满的麦穗,褪去尖尖的麦芒,在掌心细细揉搓,吹去细碎麦壳,指尖捻着圆润的麦粒,细辨干湿、品察成色,反复斟酌敲定最佳收割时日。这代代相传的田间经验,是庄稼人与土地相守半生的智慧,只为不负一季耕耘、不负一寸良田。
记忆里的麦收清晨,总是伴着黎明微光而来。天色未明,东方初露鱼肚白,静谧的乡野还萦绕着晨雾与微凉。不等村里的出工钟声响起,家家户户早已灯火微亮,男女老少悉数整装齐备奔赴麦田,赴一场盛夏丰收之约。
青壮年握着锋利的镰刀,手里备好捆麦的草绳;老人、孩童备好饮水的壶罐,脖颈间搭着吸汗的毛巾,头戴一顶旧草帽抵御骄阳;赶车的把式整理好车马,整装待命。浩浩荡荡的乡民队伍,迎着拂晓清风,踏过乡间田埂,奔赴满目金黄的麦田,开启一年一度的麦收忙碌。
生产队长立于田垄高处,一声嘹亮的“开镰啦”响彻田野,沉寂的麦田瞬间热闹起来。乡民们挥镰劳作,利落的收割声响彻阡陌,人人争先劳作,不负晴好天光。
烈日之下,挥镰之间,麦秆的细尘混着滚烫的汗水,沾满眉眼、覆满面颊。一张张朴实的脸庞沾着尘土、汗珠,看似狼狈,却鲜活滚烫,定格成旧时光里乡亲们最动人、最质朴的模样。
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推行,乡村农事焕发新生。每到麦收时节,我和哥哥姐姐尽数下地挥镰收麦,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则挎着竹篮穿梭在收割后的田间,俯身捡拾遗落的麦穗,一点一滴积攒丰收的细碎欢喜。
流年辗转,岁月更迭,千年农耕的模样在新时代的浪潮中悄然蜕变。人力挥镰的传统收割方式渐渐淡出乡村田野,成为一代人的独家乡愁。如今的麦收时节,收割、脱粒、装仓全程机械化作业,省时省力、高效便捷。田间运输工具也历经数次迭代更新,从老旧的老牛车、人力排子车一步步升级为机动三轮车、大型运粮车,阡陌之间,皆是时代进步的印记。
数十载光阴流转,麦收的蜕变藏着乡村振兴的万千变化。如今的“豫北粮仓”,沃野千里,麦浪浩荡。规模化、机械化的麦收会战如火如荼,田野间,收割机轰鸣不息、往来穿梭,高效收割、自动脱粒,粒粒小麦饱满圆润、干净充盈,就地装车入仓,一派丰产丰收、国泰民安的壮阔景象。
汗洒田垄、躬身劳作的人工收麦图景,深深镌刻在老一辈农人的岁月记忆里,温润难忘;机械赋能、科技助农的现代丰收画卷,崭新壮阔、生机盎然,慰藉着代代耕耘初心,激荡着乡村奋进的力量。
新旧光景交替,新旧岁月更迭。一片麦田,见证家乡数十载的沧桑巨变;一场丰收,映照出乡土中国日新月异的蓬勃新生。风吹麦浪岁岁新,人间丰收年年至,沃土耕耘不息,盛世岁岁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