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琴
端午节这一天,大江南北流行吃粽子、划龙舟,以此纪念春秋战国时期抱石投江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
这一天,安阳人亦吃粽子,但更多的是吃菜角和糖糕。
我查阅了不少资料,并没有寻到端午节吃菜角和糖糕来历的蛛丝马迹。安阳多种小麦,鲜有稻米种植。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前后,金灿灿的小麦进仓,金灿灿的油菜籽收获,油坊里金灿灿的菜油飘香。人们炸菜角、炸糖糕庆贺,像大年三十吃饺子一样热闹,祖祖辈辈延续习俗,成了传统庆典日。
小时候,每逢端午节,心灵手巧的东院三婶便会连日熬夜给孩子们赶做黄布鞋,绣上或蜈蚣或长蛇或蟾蜍或蝎子或壁虎的花样。我害怕那些张牙舞爪的小怪物,总是远远躲着。三婶笑着说:“别怕,这些小怪物是五毒。五月到,五毒醒,黄鞋能辟邪,人见不生病。”左邻右舍的小女孩会跑到我家来摘火红的石榴花,说戴在头上能驱秽消灾。年迈的奶奶不许她们动手,而是一朵一朵在花开稠密处挑选,一朵一朵戴在小女孩的鬓角。下地干活的父亲回来,将一把叶子碧绿的艾草斜插在街门外的缝隙里。长势正盛的艾草青翠欲滴,断裂处有汁液溢出,散发出奇特的药草芳香。父亲说艾草可驱除蚊虫,奶奶说艾草能驱秽辟邪,我深深嗅闻,感觉艾草有清神醒脑之奇效。
村里小学老师路过,说端午插艾有着美丽的传说。一说黄巢领兵造反时,指点老弱妇孺在门口插艾草,从而躲过了战争屠杀;也说天上神仙太白金星下凡,劝告人们在门口插艾草,从而避过了瘟疫灾难。孰真孰假,流传成俗。家家门前插艾草,这是民俗文化赋予传统庆典的独有风景。
村里人忙着割韭菜、炒鸡蛋、煮粉条,赶着烫面、拌馅、炸菜角。孩子们兴奋的嬉闹声,女人呼儿唤女的喊叫声,混合着新麦新油的清香、炸菜角和炸糖糕的浓香,在缕缕炊烟里飘荡着。
那些年的端午节,父亲是最忙的人。他担任生产队长,还有做饭的好手艺。三里五村的人家娶妻嫁女,宴席上的热菜冷盘都是父亲一把菜刀的功夫。所以,我家的菜角、糖糕都是父亲变戏法的杰作。他帮着隔院二大娘家炸菜角,又帮着西邻三爷爷家炸糖糕,刚刚回到家里,路北边的“洋婆婆”拄着拐棍来了,叫父亲去给她帮忙。她是开明绅士的姨太太,原来在城里生活。男人死后,她被送回了村里老宅。她虽说走路颤颤巍巍,但银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黑色布鞋刷洗得干干净净。她平时说普通话,所以村里人叫她“洋婆婆”。父亲说:“你不用费事了,拿几个菜角回去吃吧。”她急了,说今天是端午节,要纪念一个叫屈原的爱国诗人。她说她读过书,特别喜欢屈原的词。说着说着,她开始一字一句背诵,眼泪汪汪,声音哽咽:“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多年以后,我知道了她背诵的是屈原的《九章·怀沙》。
后来我进了城,羡慕人家端午节包粽子,便去粮油店买了糯米,跑了很远的路买了苇叶,用清水泡了糯米,用开水烫了苇叶,包的粽子样式不太好看,但飘着清香味的粽子很好吃。
现在的端午节,天南地北食物大流通,大超市、小卖部里的粽子琳琅满目,不仅有芳香猪肉粽、蜜枣赤豆粽、新疆枣泥粽,还有稻香私房粽、梅干菜五花肉粽、鲍鱼海鲜肉粽,也有咸蛋黄板栗粽、蛋黄黑猪肉粽、豆沙蜜枣粽等,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但我还是喜欢吃菜角和糖糕。
端午节这天,我家门口的油条店三四时就将油锅露天摆开,把面烫得软软的,把馅拌得香香的,临时请来的女工围坐一圈,把菜角捏得鼓鼓的,把糖糕包得圆圆的。顾客随到随买,快速方便。但我喜欢自己动手,素馅不咸不淡,烫面不软不硬,糖糕椭圆,菜角弯弯,油锅炸过,黄中泛红,红色鲜亮。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我心里很舒适。因为我在劳动的过程中享受着端午节传统文化的熏陶。
端午节,不管是吃粽子还是吃菜角、吃糖糕,吃的是一种文化记忆、一种传统理念、一种精神求索、一种文明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