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红

2023年，南太行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有点儿早。3月中旬，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一片烂漫。

在红旗渠通水58周年纪念日前夕，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和友人相约一起去红旗渠总干渠白家庄空心坝附近走渠。

走渠，应该是林州人特有的一个名词，就是到红旗渠渠岸上徒步行走，既能锻炼身体，还能体验当年修渠时的艰辛，让自己浮躁的心沉静下来，为自己加油打气，重整旗鼓再出发，或者教育蜜罐里长大的子女不要忘记先辈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好好学习，成人成才。

空心坝是红旗渠十大工程之一，由牺牲在红旗渠工地上的水利技术员吴祖太亲手设计。当年，红旗渠修到林县任村公社白家庄村北面，需要越过浊河。如何使河水与渠水互不相犯？吴祖太根据渠底与河面拉平的情况，决定拦河修建一座双孔空心坝。就这样，渠道建在河底下，渠水从河底流过，河水从坝顶漫过，渠水不犯河水，浑然天成，构思巧妙，匠心独具。

走在一米左右宽窄的渠岸上，不时看到几株高大的山桃树，不管不顾傲然怒放，几乎将整个渠面遮住。远处的山坡上，一簇簇不知名的山花若隐若现。

我们偶尔停下来，端详着渠岸上竖立的刻着村名的责任界碑，品评着一块块大小相仿、有棱有角的石头。渠水静静流淌，山风徐徐吹过，仿佛在向我们讲述着当年修渠的艰辛和不易。轰隆轰隆的开山炮声依然在耳边回响，修渠民工脸上流淌的汗水滴落在石头上，摔成了几瓣……

20世纪60年代，30万林县人民在林县县委的领导下，凭借一锤一钎一双手，苦干十年，挖山不止，硬是在太行山的悬崖绝壁上开凿出了绵延1500公里的“人工天河”——红旗渠，孕育形成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林州人，父辈都参与了红旗渠的修建。参加工作后，我的第一站是在林州山区一所中学教书。距离学校几百米的山腰，就是红旗渠总干渠。

几年后，我调到城里，从事新闻宣传工作，2004年参加了红旗渠精神全国巡回展，对红旗渠的了解逐步加深。真正结缘红旗渠修渠人，还是在红旗渠通水50周年的2015年，我搜寻到一条关于1960年修建红旗渠时一个“林县奶娘”的线索。当年，林县姚村公社西丰村24岁的青年妇女范土芹白天上工，晚上收工后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山西省平顺县白杨坡村房东家6个月大的毛毛，演绎了一段林平友谊一家亲的佳话。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红旗渠工地上的“林县奶娘”》，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好的反响。经山西、河南的很多热心人牵线搭桥，2017年2月25日，这对分别57年的奶娘和孩子终于相见，我和媒体记者刘剑昆合作撰写了《红旗渠牵来的“母子情”》，这篇文章荣获了当年的河南新闻奖。

从此，我开始关注并采访当年的修渠劳模和普通修渠人。再后来，我加入了红旗渠干部学院修渠人口述历史项目组这个团队。

几年来，我们几乎走遍了林州的村村落落，采访了数百位当年的修渠民工。现在，这些人大多已进入耄耋之年，年龄最小者也在70岁以上。岁月无情，往事如烟，他们对许多经历都淡忘了。但是，一谈起那段修渠日子，老人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的皱纹倏然就舒展开来，当年的人、当年的事恍如昨天。因为那段岁月于他们是那样刻骨铭心，是他们生命中最荣光、最灿烂的日子。

我们在林州市采桑镇下川村采访过一个叫常存德的老人，他1933年出生，年轻时修渠，左眼受伤失明。他一生命运多舛，13岁时父亲生病去世，60多岁时唯一的儿子因车祸遇难，自己脑溢血留下了后遗症。他本可以申请红旗渠伤残民工评定，但他认为是自己不小心受了伤，不能给公家添麻烦。当我们问他现在再让他去修渠还去不去时，老人干脆利落地说：“去，为啥不去？修渠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老百姓能吃上水！”

红旗渠是劳动者的杰作。红旗渠上那些标志性工程，都刻录着红旗渠建设者的智慧和付出；红旗渠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浸染着修渠民工的辛劳和汗水。

每一个修渠人身上都有精彩的故事，每一个修渠人身上都闪烁着红旗渠精神的光芒，每一个修渠人都是一段活着的红旗渠历史。每一个普通平凡的修渠人，都是真正的英雄。金子的光泽是在拂去尘土之后才会愈加耀眼，英雄的价值经过岁月沉淀之后才能愈发显现出来。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英雄的故事依然鲜活，红旗渠精神历久弥新，永远震撼人心。

致敬英雄，致敬红旗渠建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