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兰

走进古城安阳的大东门，左手边第一个口儿就是南头道街。这里是我儿时生活的地方。

比起北头道街，它并不长，大概有北头道街的一半，也就几十个院落。在这个不长的街道中间，往后卫走的斜坡上，紧挨着的三个大院都姓卢。人称卢家大院。这是这条街有名的大宅门。

卢家并排三个大院，中间这个院是我姥姥家。姥爷在母亲刚出生后就去世了。姥姥拉扯大了五男二女。因大姨英年早逝，姥姥不让我母亲也就是她最小的女儿离开她，所以我们全家随母亲住在了大门大户的卢家大院。

听长辈说，新中国成立前，卢家是做花生生意的，且生意兴隆。我的五个舅舅都上过学，都有文化。三舅肚里墨水最多，古今中外无所不知，从小全院儿的孩子都听着他的故事长大。我母亲是姥姥的掌上明珠，更是在眼科医院外国人办的教会学校里读书，且成绩优异。可见当时家道中兴。

西院的人丁最旺。弟兄三个在前中后三个院落同住。后代大概也有上百号人。东院人丁不旺，较为冷清。

我们和五个舅舅在一个大院里生活。每家孩子多少不等，加起来我们这一辈的也有二三十个兄弟姐妹。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宅门里，虽然偶尔也有像林黛玉那样寄人篱下的感觉，但在姥姥的庇护下，我还是享受到了大家都是亲人的温暖和热闹。

四合院的生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物质生活贫乏，但精神上无比充实快乐。东西两院加起来几百人生活在三个院子里，热闹无比，生活多姿多彩，也有说不完的故事。

四合院的生活不像现在的楼房，对门有的都不认识，院里的人几乎无隐私可言。白天只要天好，几乎都在院里。除了冬天，吃饭时家家都在屋门口摆个小方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吃着饭和院里的人聊着天、开着玩笑。夏天天热，家家在屋门口用木板搭个床，在院里睡觉。吃饭也都是全院商量着，一家吃饼就都烙饼，一家包饺子就都包饺子。谁家有稀罕好吃的，满院的孩子都有份儿。我最愿意和五个妗子在院子里学做针线活儿。纳鞋底、做被子、绣花、做棉衣。一边学着做活儿，一边听她们聊家常。

院里的男孩子爱玩甩面包、琉璃球等，我们女孩子玩羊拐、跳皮筋等。有时各玩儿各的，有时会一起玩儿。全院男孩儿女孩儿都喜欢玩的是打乒乓球。两个吃饭的桌子并到一起，中间架根木棍，一局六个球，接下台。几十个孩子玩得顾不上吃饭，开心不已。就这样练出来了好几个乒乓高手，学校乒乓球队里有我们院的四个孩子。

儿时的记忆里，姥姥家的院子非常大。有大门，有二门。一进门是一大块空地，种着许多树。槐花树、苦楝树、国槐树、椿树等。那里是我们几十个孩子的百草园。在椿树下、草丛中，有着无穷的乐趣。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了“白胡子老头”“蜗牛”“蝴蝶”“蜻蜓”等。那时的孩子都是和院里小伙伴们一起疯跑疯玩儿，不用大人跟着，也不会抑郁。虽然没有高档的玩具，没有山珍海味，但生活有滋有味。在这种疯玩儿中学会了自立，学会了交往，学会了担当，学会了各种生存技能。老人们也不寂寞。我姥姥活到了94岁，她每天都拿个小垫子到街门口的石头台上和街坊们聊天。谁家有纠纷了都帮人家调解。谁家的孩子胳膊脱臼了，她会帮人家对上。姥姥虽然没有文化，但做人大气，乐善好施，在家族中和街坊邻居中备受尊重，人称卢老太君。

记忆中几个妗子都没有出去工作，在家专门干家务，照顾男人和孩子。在外边打拼干事业的几个舅舅回到家都是妗子们无微不至地伺候，尤其二舅，二妗子像伺候皇上一样伺候他。他一回来，往四合院的躺椅上一坐，小脚的二妗子笑微微地依次端上来洗脸水、茶水、小酒小菜，二舅跷着二郎腿，在这悠闲时光里放松自我，恢复体力。比起如今快节奏的生活，男人女人一起打拼，回到家疲惫得谁也顾不上照顾谁的日子，会无比想念和留恋那时候的慢生活。

三个院几百号人的大宅门，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也是天天有的事儿，但一到大事儿上，绝对齐心合力，办出大家族的排场气派。红白喜事，待客家家屋里摆桌，家家的锅碗瓢盆共用，人手更是齐上阵。前后几天人来人往，办事儿那天更是吹吹打打，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出了门的闺女女婿来了，管事儿的老远看见了就会拖着腔调高声通知家人：“大闺女大姑爷到，迎客！”那种排场热闹的场面，吸引了一道街的街坊邻居观看。

如今的卢家大院，老一辈的只剩下我将近九十岁的老母亲。昔日的热闹繁华早已不在，昔日的主人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它，但昔日的那些欢声笑语留在了大宅门每个人的记忆里。隔段时间他们都会回去看看它，在那些斑驳的一砖一瓦中寻找当年的记忆。随着古城的修葺恢复重建，它一定会迎来新的主人，新的生机，新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