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明庆
今年夏天,我在乡下老家一连住了一个半月。在这45个日出日落的日子里,我有了充足的时间,品尝乡下老家的夏日情韵。
漫步在乡间小道,举目遥望,盛夏的原野,处处是激情与绿浪。沟涧里的溪流,少了春日的温柔,多了活力四射的激情,白天黑夜吼着嗓子不停地“哗啦哗啦”呼喊,好像一个性格张扬的小伙子。那溪流淌满了沟涧,高高荡起的浪花,时不时与沟边的石头碰撞一下,开个玩笑,然后再欢笑地奔向前方。一个落差,形成了一个小的瀑布,于是一挂透明的帷幕出现在面前,她急不可耐地跳下落差,像是要去约会自己心上的恋人一样,匆匆而去,这是不是就叫“飞扬的青春”?瀑布的边缘,有无数条银链作补充。这银链有粗犷的,有柔情的,有飞流直下的,有潺潺流水的,真是多姿多彩、风情万种。溪流、瀑布、浪花、银链,这些美妙的东西集合在一起,让人产生许多无限的联想,有“谁持彩链当空舞”,还有“飞流直下三千尺”,更有“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漫山遍野的禾苗正在自由成长。玉米怀里已揣紧了棒穗,谷子已将穗子吐出一拃多长,芝麻开出的白色喇叭花均匀地挂在秸秆之上,秸杆一天一节地升高,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风带着清凉,四面透气,将满眼的禾苗吹得忽高忽低,形成了层层波浪,这浪潮携带着禾苗的芳香,滚向天的尽头。这翻滚的绿浪下面蕴藏着艰辛、汗水和风骨。
这怀揣棒槌的玉米,是在五月的季节播种的。五月,正是太阳最毒烈的日子。在这般阳光的照耀下,玉米从出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安逸的环境,炎热是它产房的温度,一降生,就要受到炙热的熏烤。六月里,又要经历干旱少雨的煎熬。到汛期,连绵不绝的淫雨,冲刷着它脆弱的秸秆和根部。狂风肆虐时,大有把它掀翻、连根拔起的势头。但再大的困难都不能挡住它成长的脚步。在炎热、狂风、淫雨的历练下,玉米成熟了,像是由姑娘变成了少妇,怀孕了。在秋婆婆的呵护下,在金风送爽、满山红叶的日子里,玉米产下了壮实的胖小子。
谷子由于耐干旱、耐瘠薄,“见苗三分收”,所以被称为“铁杆庄稼”,深受乡亲的喜爱。太行山东麓的老家,漫山遍野的沙土地非常适合播种谷子,因此,沟沟坡坡种植的面积很大。
五月割麦后,农家人要抢时播种。“春争日,夏争晌,五月争回耧。”五月耩地播种,就是要争取分分秒秒。如果再遇一场雨水,庄稼人便会像打仗一样抢种。扶一把原始的木耧,赶着嚼一口干草的老牛,在仍有麦香余留的田野上摇耧播种。在“嘎答嘎答”的摇耧声中,身后出现了一道道深浅均匀的垄沟,米粒大的谷种,均匀地撒在这道沟中。这一道道垄沟,长短不一、平行整齐,真像诗人饱蘸笔墨写下的诗行。这诗行,蕴藏着春的萌动、夏的激情、秋的收获和冬的无声。
在夏日的炙烤下,在风雨的洗礼中,诗行变成了绿色,谷子生根发芽了。农家人像照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打理这心爱的谷子。他们摇动铁臂,挥舞银锄,从“定苗”到“间苗”再到“松土”,中耕、除草、保墒一个环节都不能少。现在的谷子,已吐出了长长的穗子,低头含羞微笑,像是尚不到临产的孕妇,在田野里享受着阳光,沐浴着夏雨,静静地等待着生产日期的到来。这个时期的到来,必将是满地金黄灿灿,四野馨香溢泄。
盛夏时期的乡下人最有口福,因为这个季节,各种蔬菜瓜果都在蛮不讲理地疯长。茄子、豆角、西红柿、南瓜“一嘟噜一块”地出现在房前屋后、地边坡前,随便拽上一把,就够一天吃了。乡下人省钱,从来不用花钱买菜。
正在地头蹲着薅草的五婶,看见我走过来,赶紧站起来说:“这儿种的有芒瓜(老家把南瓜叫芒瓜),结得可大了,你拿回去几个给你娘煮饭吃,这芒瓜面着哩,煮饭可得了!”芒瓜煮饭可是好饭啊,稠糊糊的小米稀饭,配上面乎乎的芒瓜,又有吃的,又有喝的,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既充饥又打渴,特别对老年人便秘有好处,真是又是饭又是药啊!我说:“不用不用,家里有,别人送的还没有吃完了。”没有等我说完,五婶麻利地提着荆条篮子,穿过密密麻麻的玉米地,蹚过葱茏的红薯田,在那绿叶覆盖的藤蔓间,把成熟的芒瓜一个个熟练地摘下,像接生婆一样轻轻放在荆篮里。望着篮子里的南瓜,五婶布满皱纹的脸上溢着笑意。她把还带着雨滴的芒瓜硬塞到我怀里,让我带回家。
此时,走在激情与浓绿碰撞的田野上,怀里抱着两个足有一尺多长的大芒瓜,沉甸甸的,真像抱着两个大胖小子,我感到无限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