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河
春节将至，大多数人的心底会慢慢晕染起别样的情感，只因春节的意味从遥远的记忆深处而来，全方位地撞击着今天的自己。所以，我一直认为春节从来就不是今天的节日，而是在不断重温记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再现过往经历过的场景，就是实现过往不曾经历但渴望实现的场景，是一个怀旧的节日。家乡的春节传统已经通过这种记忆再现和重建融入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之中，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统文化的力量吧!
春节是一个神奇的节日。艰苦的日子里，一到过年，平时吃不到的过年就能吃到，崭新的衣服这一天可以上身，各色零食梦幻般地躲在食盒里。大人们脸上漾着喜气，即便犯了平日里不可饶恕的错误也不会遭到呵斥。因为从开始筹备过年，吉祥话就是第一个要求。蒸花糕、包饺子时，手头的活收拾停当，不能说“完了”，得说“妥了、好了、圆满了”，一切都要奔着喜气走，一切都要圆满。这正是中国人的坚韧所在，不管一年的生活多么不易，在年终岁尾，在新年伊始，都会安下心来，让自己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家乡，即便这个家也一样的穷苦，但至少有亲情的温暖，至少可以暂时脱掉伪装，像孩童一样活上几天，充充电、补补血。
不管时代怎样变化，春节都该是红彤彤、喜洋洋的，都保留着春节的至味——亲情、乡情。
1
备年货是过年的前奏曲。年货是啥不重要，备，才是关键。过去穷苦，到了年关，要先把关过了，才会有心思去备年货。杨白劳的二尺红头绳、佃户家面袋子里的几两白面、常年在外的车把头衣兜里的几颗糖果、走码头的苦力们打上几斤散酒或在包裹里放个拨浪鼓……苦涩又温暖的心思在这个关头都会安抚疲惫不堪的人，扛过去就是新的一年。
新中国七十年发展，丰富的物质供应使得备年货好像没有了实际意义，不稀缺也不特别。当然，如今的年货绝不再是过去的老几样，革新赋予了春节年货新的含义。于是，备年货的情味只得到记忆中去找寻了！
一进腊月，村子里就欢腾起来了。外出的人们陆陆续续归乡，带回来外面的新鲜讯息和活力，更搅动了团聚的热气。备年货的节奏从杀年猪开始。一群人拿着大绳，拉着车子，将嗷嗷尖叫的肥猪从圈里拖出来送到屠户家中。孩子们跑着跟在车子后面，一路跟到院子里。仔细看吧，孩子群里肯定有一个拖着鼻涕抹着眼泪的小男孩，小家伙怎么忍心自己从小猪仔养大的伙计被杀掉吃肉？屠宰现场热气腾腾，尖叫声、呐喊声、刀具霍霍声嘈杂而有吸引力，这种力量博弈既害怕又热血沸腾。最吸引孩子们的是待会儿就能有充气的猪膀胱玩，这分明就是一个弹性十足的足球。男孩子们一哄而散，街上更热闹了。对于孩子们而言，这些恐怕比备年货更值得期待吧！
街口也会传来“砰、砰”的响声，蹦爆米花的师傅也开始忙碌起来了。那时候的年货中，糖果算是稀罕物，农村给拜年串门的大人孩子们准备的零食，花生、瓜子、软枣、柿饼算是常物，爆米花也不可或缺。老人孩子把盛着玉米的篮子排成队，或者再准备点大米、油和糖，可以做成江米糕或江米球。回家后，用大袋子装好吊在屋梁上，既防潮，又防馋猫偷吃。
过了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就该准备蒸花糕、蒸炸各种熟食，一切都要准备停当，因为从农历正月初一到农历正月初五之前就不再重新操持准备了，只待安心过年。蒸花糕是一项集体活动，街坊邻居凑在一起，发面、制作都是合作完成的，男人负责盘炉子烧大火，女人负责调味制作，糖馍、豆馍、花糕、肉包、皮渣一应俱全。三五家一起蒸花糕，自然要互相交换各种吃食，互相品尝。过年吃饭，品评三奶奶二大娘谁家的包子香、谁家的豆馍甜，就成了饭桌上的话题，被表扬的第二天就知道了，往往会再拾上半篮子送过来，好像取得了巨大的胜利。现在想起来，这种邻里互助、和谐友爱的氛围，的确是春节的硬核。春节都回家，不就是要聚在一起拉拉家常、解解烦恼，一年中有啥不愉快、有啥矛盾，围着火炉说上一夜，端起酒杯喝上几盅，啥都过去了。老人们常说：有啥事别让它过年，新的一年还要亲得很呢！
备年货，其实是年味不断累积的过程，每个人悠闲又紧张地浸入过年的状态，一切都美好起来。
2
守岁，是个老传统，老人们尤其在意这个。子时正，要燃香烛祭祀祖先，要敬神灵，还要放第一把鞭炮，祈求一年好运平安。
如今，大家守岁的方式大不相同了，大家相聚一起，看春晚、看电影、品美食，不觉间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小时候，村里的电视机奇缺，谁家有在城里上班的，过年回家把电视机带回来，就会吸引一院子的人观看。我们家买电视机早，每到过年，外间大屋里就会一排排放上凳子，大家一起看春晚过大年。
屋子中间火炉正旺，男人们坐在火炉旁盘点一年的营生，评论村里东头西头的潮头人物，还会将自己闯荡四方的奇闻怪事一一道来。半大小子最喜欢凑在大人跟前，外面世界的图景就在这炉火旁氤氲的雾气中展开了。那时候，我们获取外界讯息的途径太过单一，走南闯北的人们聚拢在辞旧迎新的守岁时光里，彼此丰富着对这日新月异改革时代的认识图谱，自然也就给下一代做了社会启蒙。新时代的人们可以随时随地获取各地域、各领域、各层级的讯息，自然就用不着口口相传，彼此缺失了这份需要。这样的围炉夜话少了许多话题，聊微信抢红包成了主题，反倒让这守岁冷清了不少。
守岁的时光，小孩子们忙着试穿新衣服，忙得不亦乐乎。盼了许久的新衣服从包裹中取出来，鲜亮的斜纹花布衫、柔软的条纹裤、涤卡的大褂子，妈妈们细心地绣上“北京”“上海”的字样，一下子高大上起来。棉鞋底子白白的，让人不舍得下地，撑上鞋撑，放在窗台上，铝制的气眼扣还闪着亮光。新衣服也整齐地叠在枕头边，只等着大年初一打扮一新去拜年。
子时正，母亲们点上香烛，恭请各路神仙就位，延请祖先归位，从香烛上取火，燃起金元宝、银元宝，虔诚地汇报一年情况，祈求来年安康。 小孩子们也跟着拜揖，虽不知那些在神龛里端坐、宽带峨冠的男女是谁，却在静穆的神色中安静下来。这也说不上是迷信，只是把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在此刻安顿下来，等待来年去努力打拼。
零点钟声敲响，守岁的人站在清冷的冬夜里燃起一把鞭炮，清脆的响声为每一个新年再出发的人送上祝福。一切都有新的开始。
3
大年初一，最好是飘着雪花吧！街头巷口开始热闹起来，大人孩子收拾妥当，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大人们也难得穿上正装，挨家挨户去拜年。年岁大辈分高的老人，往往要早早做好准备，将堂屋收拾干净，条案前放置一张短席，里屋的桌子上，糖果、花生、瓜子、柿饼等吃食摆放在盘子里，热腾腾的茶水煨在炉台上。吉祥话准备了一大篓，就等着后生晚辈们过来拜年。
大门口照例横放一根木棍，原本是要绊住财神的腿，让他在家里歇歇脚，丢下金元宝。初一清晨天色朦胧，心急的孩子们一路奔跑，往往一不小心就绊倒扑在地上，大人们打趣：“这孩子真懂事，还没进门就给爷爷奶奶磕头。”屋里听见外面喧闹，也大声喊：“别磕头了，收到了，赶紧进来！”带着孩子过来拜年的大人们进得门来，在堂屋的短席上郑重地磕头下拜，对着祖先和神位一丝不苟。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笑眯眯地递上香烟、端上零食，孩子们拘谨，就直接往衣兜里塞。记得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生活条件刚刚好些，上岁数的老太太们会掀起衣襟，颤颤巍巍地从小褂兜里掏出一角零钱，挨个儿发给磕头拜年的小家伙们，仔细辨认着哪个是老五家的、哪个是臭孩的小子，喃喃地说：“又老了一岁，看看这群姑娘小子，都长大了。”这一拨没有走，院子里又喧闹起来。
大街小巷里拜年的人成群结队，见面时互致新年问候，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这情景、这温度，远不是躺在被窝里发个微信拜年能比拟的，说到底，电波有速度却没有温度。
在中国，春节至味是真情。血缘家族、地缘邻里、师徒朋友等不同的关系组合为情感网络，都会在春节的时空里聚合在一起，不断地融合强化，促使每一个人关注自己的关系定位，从而在不同的关系定位中熟悉相应的社会秩序。春节本质上是中华民族社群文化的集中展示，拜年是“礼”的综合表现形式，长幼得体，才能和和美美。孩子们在这个集体社交活动中，深度参与和学习，让中国传统文化一点点融入血脉之中。
农历正月初二开始，走亲访友要排上日程，平日四处奔波的人们难得一年相聚，自然格外重视，尤其是远房老亲，一年不见一面，全靠这新年让略显淡薄的亲情热络起来。
村里的各种社火筹备也忙活起来，你家一百我家几十筹个份子，秧歌鼓号操练起来，平日里握着锄把的手把大鼓锤得震天响，唢呐吹得有腔有调，整个村子越发欢腾。春节，就是大伙儿的狂欢节。
年过完了，人们再次奔向四面八方，带着家的温暖和社群的归属感。这，足以形成强大的支持，相伴奋斗拼搏的人们寒暑一易，也足以形成一股脉脉情愫，下一个春节将远方的人儿带回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