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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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也是妈

□牛瑞庆

周六的书房,墨香与晨光一同铺开。我提笔,落下,周而复始,一如过往几十年的习惯。写到十点多,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心里没来由地一动:“该去看看岳母了。”

电话拨给妻子,那头传来轻声细语的忙碌背景音。“你怎么想到来看咱妈了?”妻子话音里带着一丝讶异,没等我回答,便道:“来就来吧。”

“那……带点什么东西?”

“地下室有两袋面,一大壶油,你拿来吧。”

声音平淡,我却听出了什么。下楼拿上面和油,塑料壶沉甸甸的,压着掌心。车行半小时,穿过熟悉的街巷。上次来是何时?竟有些模糊了。

临近中午,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卧室里,岳母正坐在轮椅上小口吃着馄饨。勺子颤巍巍的,馄饨皮儿薄得透光。看见我,她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像阴翳里忽然透进一束光。

“来……来啦……”她放下勺子,话语含混,却努力想把每个字咬清楚,“冷……不冷?快……吃饭吧……”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瘦,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绵纸,底下是清晰可触的骨骼。一股温热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妈,一直没来看您。”话一出口,才觉出干涩。

妻子在一旁轻轻地说:“知道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吗?八月十五,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三个字,轻轻落下,却砸得我心里一沉。

我的父母住在老家,车程约一小时。我总惦记着父母养我不容易,最长不超过半个月,必定回去一趟,陪父亲说会儿话,听母亲唠叨家长里短。我以为,这便是尽了孝心。

可岳母呢?岳父九年前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五个子女在岳母的养老房里轮流照料,像交接一场漫长的守护。而我,这个女婿,竟让“三个月”轻飘飘地溜走了。

记忆忽然翻涌。记得刚有了我女儿那会儿,我和妻子曾长期住在岳父母家,每天早起上班都是岳母早早起床给我做好饭,还总担心我吃不好。当时我们条件不太好,岳父母时不时接济我们。岳父是普通的机关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岳母虽然没有文化,但勤劳善良,任劳任怨。岳父平常话不多,却在我第一次升职时,眼里满是骄傲。

他们待我,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好,把我当亲儿子一般疼着。

而我呢?我给了他们什么?几次匆忙的探望,几通简短的电话,几句“妈,您保重身体”。我把所有的“应该”和“自然”,都留给了自己的血脉至亲,却把岳母的好,当成了不必急切回报的“情分”。

岳母还在努力说着什么,问我工作忙不忙。她说话越来越慢,字词含糊地团在一起,可眼神里的关切,清澈如初。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妈,以后我常来。”声音有些哽咽,“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想出去转转,我开车带您。”

妻子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岳母笑了,眼里泛起一层泪光,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却像拍在了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爱,哪里需要分什么亲生与非亲生?当我叫你一声“妈”,当你应我一声“孩子”,我们之间,便有了世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联结。她给了我妻子生命,用宽容和温暖接纳了我的存在,在我人生的许多时刻,默默托举着我。这份恩情,这份母爱,同样深沉,同样需要我用真心去反哺。

岳母也是妈!

这五个字,我迟到了许多年才真正懂得。但还好,一切还来得及。往后的日子,我要把迟到的陪伴,一点一点补上。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多一个疼我爱我的母亲,是多大的福分。而我,也该成为让她晚年安稳、笑颜常驻的那个儿子。

离开时,我回头。岳母躺在床上吃力地叮嘱我路上慢点儿!此时我似乎看到了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我在心里轻轻说:“妈,等我,很快再来。”

车驶入繁华的街市,岳母的面容一直在脑海里浮现,我的眼眶终于湿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份本该早已扎根心底的、完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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