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还未走近,中国文字博物馆金碧辉煌的殿宇便从辽阔的天际线下迎面扑来。它不似故宫的巍峨,也不同于寻常楼阁的纤巧,而是一种浑然的、古鼎般的沉静。日光流淌在仿殷商宫阙的四阿重屋式屋顶上,漾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从远方跋涉而来的朝贡者,正走向一座精神的宗庙。
跨过那高大的门阙,仿佛一步踏入了三千年历史深处,外界的车马喧嚣霎时被隔绝得干干净净。馆内是幽暗的,一种近乎于黄昏的神圣的幽暗,只有一束束光从巧妙的角度投下,恰好照亮那些躺在玻璃展柜里的龟甲与兽骨。我俯下身,凑得极近,仿佛听到了那冰凉的玻璃下传来的远古的呼吸。
那些刻痕,是如此的瘦硬、稚拙,又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决绝。它们不像是书写出来的,更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将一个个灵魂钉进这坚硬的骨骼里。“祝”字,像跪坐于地面的人张开大口向上天祷告的样子;“舞”字如祭祀之人手持两个牛尾状的道具起舞……这些线条与其说是符号,不如说是一幅幅浓缩了的生存图景,是先民们与天地万物、与内心悲欢猝然相遇时所迸发出的最原始的电光石火。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块残破的龟甲上,上面刻着几行卜辞,是关于一场祭祀的。那文字是冷静的,可我透过那冷静的笔画,却仿佛看见了熊熊的烈火,闻到了青铜礼器中飘出的肉香,听见了巫祝那拖长了音调、沟通天人的吟唱。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人们对自然充满敬畏,对命运满怀疑惧,便将这所有的敬畏与疑惧都托付给了这些刻在甲骨上的纤细痕迹。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族群对未知的全部叩问与希冀。
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小篆、隶书、楷书……展厅的灯光渐次明亮起来,历史的脉络也愈发清晰。我仿佛看见文字的河流从安阳这片土地上发源,起初是涓涓细流,在岩石间磕磕绊绊;继而汇入青铜的洪钟,声音变得雄浑而庄严;再后来奔流到竹简与缣帛的平原上,身姿变得流畅而飘逸;最终涌入纸张的汪洋,变得从容而规范,浩浩汤汤,直至今日。
这流动,并非只是形体的变迁,更是一种精神的气韵贯穿始终。那甲骨文里的敬畏,金文里的威仪,隶书里的朴拙,行草里的不羁,其实都是我们这个民族在不同年岁里的眉目与神情。外在的容貌会变,但骨血里的那份坚韧、那份对美的执着、那份渴望将瞬间凝固为永恒的冲动却从未改变。
走出博物馆,已是日影西斜。回头再望,那巨大的字坊在夕照中化作一个深色的剪影,宛如青铜铸就的巨首,正低垂沉思。我来时,带着几分学术的考察之心;去时,却满怀情感的潮涌。
安阳这片土地,沉睡着古老的王朝,也保育着我们文明的根芽。那些被深埋地下数千年的甲骨,与其说是历史的遗物,不如说是种子。它们在黑暗与寂静中耐心地等待,只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向我们这些或许已有些迷失的现代人展示生命最初的模样。这博物馆,便是一座巨大的属于我们全体中国人的“仓颉造字台”。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有多远,飞得有多高,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由文字结成的脐带,将我们与这片古老的充满灵性的土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那文化的血脉仍在其中汩汩流淌,从未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