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霞
院子里的凤仙花又怒放成灼灼一片红,好不惹人怜爱。
万千花儿里,我独对凤仙花情根深种。
记忆中那只瓦盆的裂纹里,藏着半世纪前的春天。那时的日子过得紧巴,哪有闲钱买花盆?碎了沿的粗瓷碗,掉了底的瓦罐,或是用三五片青瓦围个圆筒,外围用绳子一捆,内里填八九分满细土,往矮墙上一杵,便是凤仙花的家。
农村人大多不知这花儿有“凤仙”这般雅致的名儿,都唤它“特儿红”,儿音裹着浓浓的亲昵,像唤自家娇贵的孩儿,又似叫最贴心的伙伴。至于是“特儿红”还是“胎儿红”,从没人细究,就像没人追问天为何叫天、地为何叫地,天经地义,无须寻根究底。
开春时节,十来岁的乡下小姑娘们总会提前备好凤仙花种子。那籽儿是棕色的,不大,却胖嘟嘟的,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可爱。等到三月三,姑娘们便急不可耐地张罗着种花。万千花儿中,凤仙花是无可替代的首选,哪怕其他花儿都不种,它也断不能少。
在破损的盆盆罐罐里,先铺上厚厚一层农家肥,然后挖来活土,摊平,再满怀喜悦与期待,将种子浅浅埋进土里,舀一瓢水轻轻浇透。之后的日子里,便像盼着久别重逢的至爱,早中晚三遍守着看。土稍显干了,赶紧浇水。大约五六天后的清晨,猛地瞅见胖乎乎的芽尖顶破种壳,把土层裂成一朵烟花,怯生生掀开头上的瓣儿,那份喜悦简直要从心底溢出来。得空了,就偎在花盆前,数新叶发了几片,看花茎蹿高了多少。
小姑娘们经常聚在一起,交流种植心得,观摩谁的花儿长得精神,评判哪个品种更出众,比对哪种颜色更艳,争论双层与单瓣哪个更胜一筹。
村东头的祥嫂和我奶奶年纪相仿,辈分却低,我喊她嫂嫂。她个子不高,裹过的小脚格外纤小,可她种的凤仙花总开得最早、最繁盛。她常把采摘好的凤仙花分给我们几个小姑娘,就因着这份疼惜,她成了我心底一抹永远甜暖的记忆。
凤仙花开的时节,红的、粉的、白的,争奇斗艳,小院里平添了一道风景线,也让童年坠入最欢乐的辰光。
暮色漫进窗棂时,包红指甲仪式便开始了。把花瓣放进小黑碗里,加一小撮白矾,捣得黏糊糊的,独特的清香便在屋里蔓延开来。巴掌形的蓖麻叶是白天特意挑大的摘来备好的,妈妈熟练地撕下几片宽宽的指头状叶片,让我伸出手,从大拇指到小拇指(食指除外,家乡的习俗,食指是不包的),挨个在指甲盖上糊上凤仙花泥,再裹上撕好的蓖麻叶,抽根从旧被子上拆下来的棉线,一圈圈缠得不松不紧——太紧了会把指头勒疼,太松了又容易脱落,最后系个活结,好到时“松绑”。就这般,八个指头上裹着绿,像套了翡翠指套,连做梦都怕蹭掉了。
第二天清早,从美梦里醒来,解棉线时的急切比过年拆红包更甚。一个个指甲盖上,橘红色替代了原本的肉色,连带着整个指头都泛着红。每隔几日再包一次,颜色一次一次沉了下来,成了褐红色,像把晚霞揉碎了嵌在指甲盖里。我们还常常连脚指甲也包了,穿鞋时都格外小心,生怕碰淡了那点颜色,其实那是不褪色的。
后来还发现,凤仙花竟能治灰指甲。灰暗厚硬的指甲裹过几次,新长出来的竟薄得透光。原来这看似柔弱的草花,不仅能装扮指尖,还藏着点泼辣性子,能把不好的东西赶跑。
如今,那只瓦盆早已不知所踪,可我对凤仙花的偏爱半点没减,爱着,种着;种着,爱着,年复一年。这些年,这份钟爱还让我意外收获了来自儿媳那细致入微的关爱。
细心的儿媳罗珊得知我独爱凤仙花,爱用凤仙花包红指甲,每到凤仙花季结束前,就会从多处采摘许多,洗净,加矾,捣碎,装入一个个精致的玻璃瓶里,放进冰箱储藏,好让我能一直包红指甲至春节。而她在制作过程中,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泡。
凤仙花,每回种它、浇它、赏它、采它,都像看见当年贴在墙根的自己,也总会想起儿媳手掌上那一个个溢满孝敬的泡……那些用烂盆粗瓦种出来的春天,那些裹着绿叶子的期待,那些指尖上的胭脂色,还有那满满的孝心,早把根扎进了日子里,风一吹,就开出满院的香和满指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