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炊烟深处是故乡

□苏醒

当稀薄的暮色漫不经心地迷散在斑驳的青砖黛瓦上,老街尽头的屋顶上翘凸的烟囱里,摇摇晃晃的炊烟总会先于迟疑不决的晚风袅袅升起。落日余晖的金黄透过桑树枝丫的缝隙,倾洒在风蚀雨浸而粗糙的木格窗棂上,缠绕着西邻家墙头杏花的清香与东墙角熬得通红的小米粥味,总让我伫立于千里之遥的黄昏,仍能听见故乡轻轻叩敲心门的颤音。

小时候的暑假都是在乡下的姥姥家度过的。记忆里,姥姥家的夏天总飘着槐花香。姥姥家后院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就是我整个童年阔大的天空,虬曲盘结的枝干撑起半个院子的绿荫,细细碎碎的白花一串一串垂挂成如网如伞的帘幕。姥姥的脚很小,脚尖很尖,却能飞快地去河滩边挖野菜,或跑到地里薅鲜嫩的黄瓜、西红柿。姥姥有个邻居叫阿青。我和阿青姐常常在老槐树下铺展芦苇编织的蒲席,听她讲《白蛇传》和《花木兰》的传奇故事。晚风徐来,槐花簌簌地落在她乌黑的发间,恍惚间像是白娘子遗落西湖的银簪,又像花木兰对镜佩戴的玉珠。日头被西屋顶遮住时,姥姥会踮着小脚从低矮的厨房出来,宽厚的搪瓷盘里盛着新蒸的槐花糕,清甜的香气混着灶灰味,至今仍恋恋不舍地萦绕在我深夜不寐的舌尖。

最难忘的是除夕那天。吃过午饭,母亲就开始嘟囔着让上了初中的大哥学着用毛笔写春联,大哥难为情地慢慢吞吞写半天,墨汁滴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黑影。我和弟弟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忙。春联写好后,母亲打了糨糊,让我们去贴。父亲刷糨糊,大哥搬凳子,把一副副春联贴到街门和各屋门上,红红的,很是喜庆。傍晚,后屋四方桌上摆满父亲精心烧制的各样土式菜肴,我们迫不及待地围桌挤坐一圈,煤油灯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脸上一阵明一阵暗。待到东西齐备,母亲一声令下,我们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那阵势,风卷残云一般。等到午夜十二时,四邻的炮仗声接连炸响,我们呼喊着、相跟着,举着用白菜疙瘩做成的灯笼,跑到东街口,看漫天的烟花在老城墙头肆意燃放,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

离开老屋几十年,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依然能清晰看见屋檐下悬挂的玉茭串在风中摇晃,听见井绳绞动时轱辘辘的声响,闻到晒在笸箩里的萝卜干散发的咸香。

原来,故乡从不是某一座房屋、某一条街巷,而是那些被时光酿成蜜、酝成酒的琐碎日常,是永远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带着体温的晨曦或黄昏。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