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胜群
也许是年龄渐长,也许是如今的年味真的淡了,让我越来越怀念以往过年那红火热闹的情景,比如说家宴。
酒席,安阳叫“场儿”,在家办的“场儿”官称家宴。家宴不失为一种既省钱又体面的方式,体现了普通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强烈追求。在经济普遍拮据的年代,吃饱肚子是底线,吃好是奢望,吃席喝酒就是奢侈。不过到了年关,人们好像一夜暴富似的,大多数家庭都会多少操办几次家宴。
过年的家宴,按参加人员可分两种。一是纯粹一家人参加的,另一种就是招待亲朋好友的。相比而言,后者更为隆重热闹。家里条件好,或亲戚朋友多的,会操办好几次。老百姓厚道,吃了人家的讲究礼尚往来,即使再穷也会回请一下,所以你邀我请此起彼伏,这场家宴大戏,从大年初一开始,会哩哩啦啦持续一个正月。
严格来说,序幕是从进入腊月就拉开的。
首先要精打细算地采买。举办家宴的酒肉,是需要凭供应券或找关系买的。蓝色的“太行山”,绚丽的“喜梅”烟,纸包的河南名酒三兄弟“张宝林”,放在家里特有面子。凭票供应的猪肉少得可怜,往往是托人买一头猪几家分分,刀砍斧劈,霎时间人间多了许多“屠夫”。
然后是加工制作。买来的猪头,用硫黄把毛烫掉,再洗涮蒸煮。排骨去肉留骨;五花肉切碎剁烂,调成饺子馅,香气扑鼻; 花生买来还带着沙粒,在院里支一口大锅,放半锅沙子,下面用树枝烧火,用一把大铁锨把花生和沙子不停地搅拌,焦花生的香味飘满大院。花糕都是自己蒸的,一根面杖,一把剪子,一把梳子,几枚红枣,几个黑豆,几双巧手,面团就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宝塔、花团、刺猬、鲤鱼。
亲朋好友要来,总要人家看着窗明几净才有食欲,打扫房子必不可少。衣服是脸面,即使是自己缝制也要添置一身。
年货的置办过程忙忙碌碌、紧紧巴巴,却又充满了期盼和欣喜。
一直到年初一的鞭炮响起,家宴也正式开唱。性子急的,正月初一晚上就开始邀朋呼友。除了亲朋好友,单位同事之间互动也很多。那时还没长假之说,安阳有不过了安阳桥庙会不算过完年的习惯,所以初四一上班,往往是科长率先垂范把同志们叫到家里小聚,一是犒劳大家,二是交流沟通。然后其他的同志再轮流坐庄。家宴的好处就是不管是亲朋还是同事,不管是长辈还是上级,围桌一坐,顿时就少了拘束和距离。酒菜是丰俭由己,几个凉菜也可,满桌子鸡鸭鱼肉也行。不管是盒装还是光肚的,只要是酒就能上桌。菜很家常,味道一般,酒很廉价,但酒文化很是深厚,喝得实在且花样繁多,划拳猜火柴棒,比扑克大小,玩明七暗七,“外翻盅”“吊顶”“带酒”,嗨得不亦乐乎。窗外鞭炮声声,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有人喝多了,主家扶他小憩在床,甚至有的会留宿在家,待酒醒再走,谁也不会太在意,只是以后成为善意的笑谈。
东道主的家人也会上场敬酒助兴。一来二去,原来不认识的熟悉了,熟悉的更亲近了。知道了家门,认识了老嫂子、小弟妹。而他们的家人也知道了谁是张三,谁是李四,谁爱什么,谁脾气如何,都如数家珍。此后走在街上,老远就打招呼。
我的父亲几十年坚守过年在家吃饭的传统,在晚年突发奇想要求过年去街上大食堂吃一次团圆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老人家就回归老路,据母亲说老爸嫌吃过饭大家一拥而散,没有一点过年的味道。
中国人讲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能邀你到家中团聚,既是对你的认可,也是亲朋好友之间真挚感情的体现。每当我在家宴上看到大家开怀畅饮开怀大笑,就会时常生出都是一家人的感觉,觉得过年真好!这种感觉是在外边的酒店收获不来的。
我想我的怀念,不是因为家宴这种形式的质朴,而是在质朴中散发出来的浓浓亲情和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