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军

我的老家有个傻子，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我倒是没考证过，每每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肩上背一捆柴火，四季不辍。傻子高高的个头、清瘦的脸颊，饱经风霜的皮肤有些黝黑，一说话隐现出已经不全的牙齿倒是稍微发白，一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见证着傻子不停打柴的事实。

傻子尽管傻傻的，但你真的面对他的时候，他能和你说些正常人的话，诸如“你来了”“吃了饭没有”等，然后就是“拔牙，牙疼”之类的疯话。

我看见傻子的时候，总是细细地观察他，他的穿着并不那么邋遢，与我见到的其他疯傻的人截然不同，这要得益于他哥嫂的照顾。前几年，他唯一的哥哥去世了，照顾他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他嫂子身上。嫂子是农村典型的憨厚勤快的人，尽管也有一大家老小，但她始终没有丢弃傻子。

傻子的心里也只有嫂子，嫂子的永不言弃和悉心照料，让傻子总是“嫂子、嫂子”地念叨在嘴上。有一次，傻子在离村不远的地方拾柴火，因雾大迷了路，向着村的反方向越走越远，最后走丢了。嫂子叫了好多亲戚邻居四处寻找，足足找了一个多月，最后在收容站接到了傻子。站里的人说，傻子早就到收容站了，就是问不出他的家和亲人，只是经常自言自语“嫂子、嫂子”的。在家焦急等待的嫂子早已备好了傻子最爱吃的手工面，不时到门口向远处张望……嫂子终于又见到了傻子，听着接傻子的人回来讲述，眼里噙满了泪花。

说起我和傻子的交情，我有些得意。只要傻子看见我就抢先跟我打招呼：“来了，吃了饭没有？”这是每次他见我时固定的话。我也总是和傻子搭话，有时会给傻子递烟。村里人只要看见我和傻子说话，总会笑着逗傻子：“他叫啥？”傻子就会把声音故意抬高几度：“轱辘钢！”我从小长得敦实，又不那么高，“轱辘钢”是村里人给我起的外号。小时候我不乐意让人叫，尽管没有贬义，但总觉得不那么好听。长大了，年龄稍大一点的人还知道，年轻人都不清楚。突然听到傻子再叫的时候，年长者就会笑得特别开心，年轻人却是一脸的茫然，追根溯源，明白后便是会意一笑。

傻子不仅能脱口说出我的外号，还能说出我的名字，这时候我总是满满的自豪感。我觉得傻子能记住的人不多，但我是他记忆中的一个，而且在傻子心里有很深的印象。

赶上国家政策好，前几年，傻子成了五保户，村里又成立了集中供养所，加上嫂子的关心照顾，傻子的生活更好了。

已经近70岁的傻子突然呕吐，嫂子让家人及时送到医院救治，但还是没能挽留住傻子。傻子走了。

惊闻傻子去世的消息，周六一大早，我就从市区往老家赶，为的是最后再见傻子一面。我给傻子买了花圈，给为傻子操办丧事的他的嫂子上了份薄礼，聊以表达我对傻子的怀念、对嫂子的敬重和对生命的尊重。

傻子的丧事，嫂子办得很风光，街坊邻居来了好多。此时的我，心里是无限的感慨与动容。

傻子走了，傻子一定是带着满满的幸福走的，因为有勤劳朴实、任劳任怨的嫂子和与嫂子一样善良本真的乡亲们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