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党青

老曹正在浇地，身子往后一仰便没了动静，邻居急忙把他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脑出血。住院观察了两天，老曹还是没有醒过来。

听说老曹是在认识他两个月之前。2017年4月，正在外地进行扶贫交叉审计时，局里打电话说要我帮扶两户贫困户，其中一户便是老曹。

第一书记告诉我，老曹没有上过学、没有结过婚、脾气有点犟、不太与人沟通，要我和老曹交往时注意点。7月份要进行半年考核，帮扶人和贫困户都要知晓国家政策和帮扶措施，同事们把所帮贫困户集中到一起，分人分户进行政策解读。我把老曹叫到一起，说我们把享受的政策捋一捋，第一遍我说政策，你回答有没有，然后记一下，第二遍你简单给我说一下。老曹说行。第一遍进行得很顺利，我说的政策老曹都说有；第二遍时，他有点发脾气，说他不当贫困户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老曹住着五间房子，砖石结构，房龄有40年了，内墙面由于年久失修，墙皮开始脱落。我找了几个人，买了点石膏板和涂料，给其中的三间做了个吊顶，把墙面修补了一下，重新刷了白，剩下的两间作为仓库，老曹的家立马变了个样。他略带腼腆地对我说：“老石，这不是公家出钱，你个人出钱，我不好意思啊。”我说：“老曹，没啥啊，都是一样的。”

和老曹的交往继续着，每次入户，我都要问问他家里的情况、有啥困难。随着日子的增长，老曹开始热络起来，以前他看见我总是远远地看一眼，以为我没看见，就往其他地方走了，我只有喊他，他才会站在那儿等我。后来他看见我，老远就笑眯眯地打招呼，有时中午迟了，还留我们吃饭。

老曹的记性依然不好，政策类的内容仍然记不住。有一次入户检查，抽到老曹了，检查组到他家时“铁将军”把门，找不到他，我一直等到过了中午12时，他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自己记不住那些东西，怕给我和村里找麻烦，就上山转悠了一圈，觉得检查组走了才回来。我说老曹别这样，记不住就如实告诉人家年龄大了、记不住了，各项措施都在户档上记着呢，拿起来让人家看看就行，这次他说记着了。

老曹的厨房在院子东围墙边，面积有六七平方米，墙是用土坯垒成的，房顶是混凝土打的，里面有烧柴火用的土锅台，看上去时间也不短了，厨房内由于长期烧柴火的原因，已看不见一丝白色，老曹要是脱贫，就户容户貌这一关，也是不行的，我们决定把老曹的厨房、围墙和大门列入“六改一增”项目中，把厨房、小段围墙和大门拆了重新修整一下，盖个新的厨房。原以为老曹会同意，没想到老曹的犟劲又上来了，怎么都不同意拆掉他的厨房，没办法，我们只好在旧厨房的旁边又盖了个新的厨房，砖墙、塑钢门窗、彩钢房顶，里面配置了电饭锅、电炒锅等生活用品。我说老曹，以后就用这个做饭，干净省事，电费也有补贴，烧柴火不符合环保要求，老曹连说好。有一次，将近中午，我走进老曹家，喊了声老曹，他却从老厨房里走出来，里面柴火烧得正旺，水滚得咕嘟咕嘟的，锅台上放着面条，他不好意思地两手揉搓着，脚动来动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说：“老石，一辈子都这样过来的，用电做饭真不习惯，不好改啊。”是啊，一辈子的习惯要一时改掉，的确是个难事。

和老曹相处了几年，他的生活条件已有明显改善，每年收入超过了2万元，光荣脱贫。我感觉老曹的精神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从不愿与人沟通到主动与人交谈，他从一个人的生活中走了出来，从帮扶人的角度考虑，精神层面的帮扶或许更应该是我们关注的。

老曹也就刚满70岁，1.7米多的个子微微有点弯，双腿有点罗圈，一张被岁月风霜吹过、黑里透红有点沧桑的脸，门牙基本掉完了，上面剩了一颗，下面剩了两颗，略微有点黄。

老曹走了，但他的身影一直在我心里和脑海里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