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河
1.冬至时节,是复卦,下一阳始生,春天的种子已经植下。随着一丝丝阳气逐渐充盈天地,至春分,就是大壮,上二阴下四阳,万物复苏。这期间,阴阳进退之中,激烈的对抗藏在暖阳煦风之中,温情伴着肃杀。
早春,春寒料峭。几日里,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又几日,一地桃红凌空落,无情寒雪闹清明。
世间万事都如此,变化就是博弈,此消彼长是常态。春暖花开,冷空气退却,待到暑去秋来,一丝凉风起,便是又一番激烈搏杀。
看得长远的人,不沉迷于春景,会趁着阳光好的时候,晾晒棉衣棉被,收藏好,以备所需。
2.人们对于春天的热爱,更多的是因为冬天。冬天,枯败孤寂寒冷;春日,生机热闹温暖,强烈的反差放大了人们的期待和好感。世间人情皆是如此。
3.每日忙碌的人,第一眼看到春天是在微信朋友圈里。总有人敏锐地捕捉到第一朵盛开的迎春花,捕捉到第一抹萌芽的新绿。春意渐浓,最美的春景也在微信朋友圈里,蓝的天、绿的草、粉的花,仿佛和自己的生活不在同一个世界。正可谓: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究其根本,感受钝化成了现代人的常见疾病。感受春天,不是没有时间、没有风景,而是缺少意识和能力。缺少意识,人漠然;缺少能力,人茫然。
4.繁花是春天的主角,灿烂枝头,引人注目。我不抵触这繁花似锦,却更关注一片草皮的返青,更关注大树小树的萌芽。大概是因为这些在春天里默默的家伙,才是未来的主角。暮春,风吹花落无数,让人感伤,而原本突兀的枝丫却在此时繁茂如盖,让人安然迎接初夏。
5.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我却更愿意亲近“春华秋实”的物种,像桃、杏、梨、石榴之属,哪怕是花如苔米的枣花、葡萄,只因为这些花谢了,会孕育出甜美的果实,觉得别有意义在这花香之中,让人有更长久的甜蜜期待。也许你会说这种好恶不公平,全然站在人类的角度去评判,任何一朵花的存活都有意义。可是,即便是自然界的各色样的花,我们就会无所选择地欣赏并喜欢吗?看看你身边的花,哪一种不是人类千百年来凭着自己的好恶筛选出来的?自然的花,开在自然中,而我们离开自然太久了。
6.道路两旁,紫叶李树冠浑圆繁盛如雾,几日不见,便散落一地。倒是海棠清瘦直挺,花也要淡雅许多,花色多变化,慢慢地开,静静地落,合着人的心思。正因如此,李清照才会发出“绿肥红瘦”的感叹。有人统计,杜甫从没有写过海棠,该不会是不忍心下笔吧!
7.如果你留心的话,会发现春天的天气预报中增加了花粉浓度实时监控数据,主要是方便花粉过敏的朋友及时采取防护措施。如此说来,我们热烈拥抱繁花似锦,有人却小心翼翼避免伤害。凡事到底是好是坏,真的不能全凭自己的好恶。因为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而世界上还有别人。
8.春天宜尝鲜。春笋、香椿芽、生菜、鲜芫荽、枸杞芽……万物萌发的鲜嫩都在“咬春”之列。过去岁月艰苦,大家一冬尝不到鲜味而憋闷,一开春便四处寻早春的各色鲜味,但凡能入口的都要尝尝,一口便咬住了整个春天。如今,四季新鲜果蔬不断,少了这份挑在心尖的渴求,也少了太多趣味。
至今,我的味蕾还恋着小时候在邻居家喝的一口面叶汤,汤里放了几片过水后的小叶青杨的叶片,配了芫荽、香油,微苦却有春天的鲜味。我给妈妈说起此事,妈妈笑答:“不是小叶青杨的叶片可食,而是春荒之际真没有什么鲜菜可吃啊。”
我想,诸多早春鲜食可能就是在无奈之中发现的,生活条件好了,就变成了趣味,成了抚慰心灵的关怀。
还是美食家苏轼一笔到位: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美食直通心灵。
9.萧伯纳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这两种情绪极容易在春天浓烈起来。有人沉醉春风十里,有人催泪花落成泥。
日本人喜欢樱花,大概就是把这两种极端糅合在了一起。樱花,轰然盛开,如人不顾一切追求人生极致;忽而散落,似一切陷入虚空、绝望,丝毫不考虑来日方长。也就不要奇怪他们的“玉碎”文化了。没有来世,自然也就不会珍惜今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