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国

滑州，应该感谢一个人。一个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只是留下姓氏与官职的人。

只因他，滑州有幸得到了一句千古名句。至今吟诵此句，仍令我们心驰神往。这便是唐代张九龄《送韦城李少府》中的名句：“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此人便是李少府。

仅凭此句，便可冠绝诗坛，让滑州生辉，让韦城不朽。

这句诗堪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提并论，且有异曲同工之妙。当这句诗脱口而出，无需任何旁白与注解，此中意蕴与境界便像画家手中的笔落在了宣纸上，气氛自然就渲染出来了。

没错，此诗作者便是张九龄。就是那位从岭南走出来的天才少年、“岭南第一进士”，那位写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的开元名相张九龄。

此诗来缘，要从这位李少府与张九龄两人的交情谈起。张九龄时任洪州都督，治所南昌，担任地方最高行政长官。这位李姓少府，时任洪州治下县尉，因辅助县令处理政务，被尊称为“少府”。许是任上共事，两人结下深厚情谊，不仅成为上下级的属僚关系，更是好友。作为南昌县尉，李少府即将调职离任，张九龄临别赠诗，《送韦城李少府》得以千古流传。

“送客南昌尉，离亭西候春。”洪州城外，离亭宴别，恰逢暮春时节。“野花看欲尽，林鸟听犹新。”野花将谢，林鸟啼鸣，没有伤感，只有不舍。这位南昌尉挚友即将赴任哪里？“别酒青门路，归轩白马津。”这位李少府即将走马上任的地方，正是我们滑州韦城。青门路设酒饯行，可以想见李少府就要乘车至黄河渡口白马津，远赴韦城。韦城之于洪州，无异于千里之外。路程遥远，这一别，不知何日得以再相见？但是，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即便远隔万里，也如同近邻一般。“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送韦城李少府”，是指张九龄送好友李少府至韦城的意思。韦城，地处滑州东南，是上古部族的立国地，在夏商时期曾是豕韦国所在地，在汉代，这里是白马县的韦乡，唐宋时期，这里设立韦城县，到如今，这里成为万古镇妹村。一国都、一座城、一处乡、一个村，黄河故道尘沙掩埋了韦城千年风霜，却掩不住韦城千年历史的厚重。张九龄《送韦城李少府》一诗，因韦城而成就千古名句；韦城，这一古老地名，也因这首诗而被更多世人知晓。

黄河故道南岸白马津，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商贾行旅交通要冲，更是唐代黄河南北交通与军事要津，多少历史事件在此发生，多少文人墨客到此留名。与张九龄同时代的李白曾在此作乐府诗《发白马》，首句“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一股雄浑壮阔之情便扑面而来。高适作《夜别韦司士得城字》：“黄河曲里沙为岸，白马津边柳向城。莫怨他乡暂离别，知君到处有逢迎。”诗中叙旧离别，尽是达观豪迈之气，毫无颓废哀婉之情。张九龄《送韦城李少府》，冲淡隽永，不事铺陈，又气度恢宏，意境开阔，道出了真挚情谊不受空间阻隔的深意，具有永恒价值。这，就是盛唐气象。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我们应该再次感谢历史生命当中的那些普通人。如果没有汪伦，我们就看不到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的友情；如果没有碰上清明时节那个牧童，我们就欣赏不到陆游“借问酒家何处有”的意境；如果不是因为山阴一道士养了一群好鹅，吸引住了王羲之，后世断不会有“书经换白鹅”的一段佳话；如果没有岑夫子、丹丘生陪着喝酒，李白也不至于发出“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那份癫狂。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位张九龄笔下的韦城县尉李少府，究竟为官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连同作者笔下的诗文，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滋润了我们的生命，构成历史生命的壮阔。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原来相知，真的可以跨越时空。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张九龄、李少府知己之交，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份脉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