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赛伟

一脚踏进家门，饭菜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将我牢牢拴住——那是姥姥的厨房。

姥姥今年80岁了，厨房是她一辈子的舞台。我推门进去时，她正背对着我，在雾气腾腾的灶台前忙碌，佝偻的身躯裹在鼓鼓囊囊的深红色羽绒服里，像一团在灶台边发了大半辈子的面团，温暖而踏实。似乎是感觉到我回来，她缓缓转过身看，头顶的灯光穿过雾气落在她的脸上，将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她的背日益佝偻，那是经年累月向灶台向烟火向生活俯首的姿态。

“回来啦？”她笑着开口，声音浑浊又迟缓。我大声应着，她微微眯起眼，盯着我的嘴巴努力辨认我的发音，转回身嘟囔着：“听见了，回来就好。”

饭桌是姥姥沉默的讲坛，盛着她藏不住的偏爱。碗里的饭菜热气腾腾，我的碗里永远堆得最满，她自己的筷子却只一遍遍伸向眼前那一小碟青菜。偶尔夹起一块肉，姥姥总是颤巍巍地伸手越过半张桌子，不容分说地放进我的碗里。“多吃点，上班累。”永远是这句朴实的话，听得我心头发酸。任我怎么推辞都没用，在她因耳背而愈发固执的关爱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碗筷还没放下，她的催促就准时响起：“快去歇着，上了一天课费脑子。”我要帮她洗碗，她总是把手一挥：“不用你，我一会儿就拾掇好了。”我若坚持想帮忙，她便皱起眉非要撵我回去。起初我只一味贪恋这份关怀，后来渐渐品出了一丝沉甸甸的偏爱。

直到那个晚归的傍晚，我才读懂这份偏爱的重量。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一盏灯。姥姥还守在灶边，汤煲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锅里的饭菜仍冒着热气。

原来，每日准时升起的炊烟，是她等我平安的信号；声声急切的念叨，是她能为我做的全部努力。她走不进我的书山学海，听不懂我课堂上循循善诱，却用日渐衰老的身体，为我守住这一角滚烫的、永远不会迟到的黄昏。

我望着灯光下姥姥的脸，忽然觉得，她皱纹里流淌着的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我刚吃下的那口晚饭的热乎气，是忙碌工作后的归途，是烦恼被烟火气熨烫平整的温暖，是独属于我的八十岁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