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
老奶奶走了许多年,她的影子却总在老家的风里晃。晃着晃着,就晃出些带着暖意的碎光,落在我记忆的田埂上,抽芽,开花,岁岁不败。
在我们老家,老奶奶就是父辈们的奶奶。老奶奶不识字,却藏着一肚子的“经”。上至星月如何在天幕排布,下至草木怎样在泥土扎根,她都能捻着衣角,慢悠悠吟成韵。那些词句不像书本里刻板的铅字,倒像田埂上的野草,带着泥土的腥香,鲜活地长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温公长青老师是研究文学的,我总在想,文学的根脉在泥土,新质生产力在量子、在芯片、在算法,难点正在于如何将二者贯通。红旗渠精神的研究逻辑,最终也一定会落脚于乡野——那是精神的起源,是一个民族的性格底色。这种深埋底层的能量,足以撼天动地。
我小时候,身子最是娇弱,肚子一疼,便瘪着嘴往老奶奶怀里钻。她盘腿坐在炕沿上,我枕着她的腿,像枕着一块晒暖的棉絮。她的手掌覆上来,带着灶火的余温,顺时针一圈圈揉着,嘴里念念有词:“大门开,小门开,有屎有尿捞出来。”那声音软软的,像灶上熬得冒泡的米汤,咕嘟咕嘟,熨帖着我拧成一团的肠腑。不过二十分钟,腹间的绞痛便散了。我赖在她腿上,闻着她衣襟上的皂角香,昏昏欲睡。
眼睛涩了、疼了,也是这般光景。依旧是枕着她的腿,她用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一只眼,另一只手的指腹在我的眼窝处缓缓打圈,口中吟着:“一揉金,二揉银,三揉过来眼又明。”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窗棂上的月光。揉着揉着,酸胀感便消了,睡意漫上来,梦里都是老奶奶身上的暖意。那些念叨,哪里是什么咒语,分明是最妥帖的药,是她用岁月熬出来的疼爱。
月光漫过棉纸窗时,她还会教我念那些藏着烟火气的短句。“明奶奶,黄瓜瓜,爹织布,娘纺花。”她捻着我的手指,一字一句地教,声音里裹着月光的软。院角的晾衣绳上,挂着她浆洗得发白的布巾,风一吹,布巾晃悠悠地打旋,她便又指着布巾念:“小布巾,高高挂,高的擦脸用,低的是手帕。”那些句子没有平仄格律,却像院外的溪水,潺潺淌过童年的晨昏。
老奶奶的“经”,不只是护着人的身子,还护着院里的枣树。老家的院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是老奶奶亲手栽下的。三月三,春风刚吹软了柳梢,她便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走到枣树下。“三月三,砍砍枣树结一千。”她一边念叨,一边左一刀右一刀地砍着枣树的树干,“上砍不过伸手顶,下砍不低膝盖下。”刀锋起落间,树干开了“眼”,一个个淌着“泪”。她的身影在树影里晃,像一幅淡墨晕染的画。我蹲在一旁看,问她为什么要砍树,她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树跟人一样,得舍得。枣树皮糙肉硬,春天醒来需要更多的养分,砍树干就像给十指放血,让树的‘内脏’与天地相通,新春才长得更旺。”天哪!今天看来,那简直是一种朴素的哲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枣花谢了,枣树挂了果。到了农历七月十五,满树便缀满了红色的果,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老奶奶站在树下,眯着眼睛看,嘴里又吟:“七月十五红圆圈,八月十五打红枣。”等农历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她便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走到枣树下,竹竿扬起、落下,红枣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滚到脚边,像一颗颗红玛瑙。我跟在她身后捡枣,捡得满手黏甜,她看着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月光。
后来,老奶奶不在了,父亲也走了,那棵歪脖子枣树被爷爷砍了。当时,我心里满是抵抗,嘴上却不敢说。老奶奶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念叨,我竟忘了大半,只余下几句,在记忆里反复回响。我常常想,我终究是成不了学者的,连老奶奶的“经”都留不住,心里便漫上一层愧疚。可转念又一想,那些念叨,那温暖的手掌,那带着笑意的眉眼,其实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老奶奶的“经”,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藏在日子里的暖,是浸在疼惜里的爱。它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看不见的树。风一吹,便落下满树的回忆,颗颗都是红的、暖的、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