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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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石上的年轮

□木子

清明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掠过瓦岗镇东头那片刚返青的麦田。我站在东江窑村口的石质纪念碑前,“东江窑村革命烈士英勇纪念碑”几个大字,在春日微曦里泛着沉静的光。碑座四周的苔藓新抽了绿芽,像无数双年轻的眼睛,凝视着悄悄流逝的光阴。

母亲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刚从地里剜的荠菜,沾着清晨的露水。她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纪念碑,“小时候常听你姥爷说,这碑底下的土,都浸过咱村人的血。”

我蹲下身抚摸碑身上的碑文:“妈,书上说1939年那场仗,全村人都上阵了?”

母亲点点头,竹篮往臂弯里紧了紧:“可不是。那时候你太姥姥才三十岁出头,抱着刚满五周岁的你姥爷,躲在村西头的地窖里。枪声从晌午打到后半夜,地窖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她就把你姥爷搂在怀里,用后背顶着土坯子。”

风穿过松针,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母亲抚摸着石碑上深深浅浅的凹痕回忆:“那时候傅凌云先生在县里学堂教书,日军来的时候,是傅先生和其他抗日积极分子动员全村群众应战的。”

我们沿着纪念碑旁的小路往村里走,路两旁的老槐树刚爆出紫红的芽苞。母亲说这些树都是战后重新栽的,原来的老槐树在那场火里烧得只剩焦黑的树桩。“你太姥姥说,火灭了之后,树桩上还能闻到硝烟味,三个月都散不去。”母亲说。

走到村中心的老巷口,母亲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木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傅凌云故居”,字迹是新漆的,却透着旧时光的沉郁。“这就是傅先生的家,前年村里刚修过。”母亲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像翻开一本厚重的书。

从傅凌云故居出来,正午的阳光已爬上墙头,母亲从竹篮里拿出块玉米面饼子递给我:“尝尝吧,过去的味道,那时候村里人就靠这个充饥。”饼子带着淡淡的甜味,嚼在嘴里,像咀嚼着一段又涩又韧的岁月。

往回走时,路过村东头的新校舍,孩子们的嬉笑声飘出围墙。母亲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说:“你姥爷临终前总念叨,傅先生当年说,打仗是为了让娃们能安安稳稳念书。现在你看,多好。”

风又起了,吹动母亲鬓角的白发,也吹动碑前的松柏。我忽然明白,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那些藏在老人记忆里的故事,从来都没有走远。它们就在这春风里,在新抽的麦穗上,在孩子们的笑声中,长成了这片土地最坚韧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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