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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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脖榆

□薛宏新

俺豫北乡下,老榆树不算稀罕物。庄户人眼里,它既不金贵,也不起眼,皮粗枝糙,连木头疙瘩都透着股子愣头愣脑的倔劲儿。村西头那棵,尤其丑得实在:树皮裂得翻卷起来,粗粝黢黑,像庄户人冻裂的脚后跟,伤痕叠着伤痕。树身子歪斜得厉害,也不知哪年哪月的风给拧巴成了这副模样,远远望去,活像个鞠躬作揖的瘸腿儿老爷,姿态透着几分滑稽的惨相。

庄户人使唤它,是真不拿它当客敬。老牛卸了套,缰绳就势拴在它鼓起的树疙瘩上。夏夜里蚊虫嗡嗡,汉子们赤膊蹲在树下磨镰刀,火星子溅到树皮上,“滋啦”一声,留下一小块焦糊印记,也无人心疼。娃娃顽皮,拿着豁口瓦片刮它粗糙的皮,刮下来黄褐色的粉末,撒进蚂蚁窝里,说是“给蚂蚁家撒胡椒面儿”。它都默默承受了,不声不响,立在那儿,像被风雨腌透了的老腌菜帮子。

唯独到了春天,它才显出点精神气儿。春气儿一拱,枝头便悄悄爆出细密的芽苞,嫩黄里透着怯生生的绿意。不出几日,竟开出一树细碎的淡绿小花,成串成串地垂下来—这便是榆钱儿了。庄户人唤它“树上的救命粮”,这话不假。青黄不接的饥荒年月,它那一树嫩生生的榆钱,不知喂饱过多少辘辘饥肠。眼馋的娃娃们猴儿似的爬上歪脖树,骑在粗壮的树杈上,一把一把将榆钱捋下来,塞得满嘴都是,清甜微涩的汁水顺着嘴角淌。大人们稳重些,仰着脖子,用长竹竿绑了镰刀去钩,榆钱儿像绿色的铜钱雨,簌簌地落下来,铺满树下的地皮。洗净了,拌上少得可怜的高粱面或玉米面,上屉蒸熟,便是顶饥抵饿的好饭食。一树绿云救了急,滋养了无数干瘪的肚肠。此刻的老榆树,褪尽了冬季的枯槁迟钝,枝枝叶叶间浮动着一种近乎温润的光泽,仿佛它丑陋皮囊下深藏的慈悲终于透出了亮儿。

常说树大招风,这歪脖老榆树也未能免俗。不知哪一年的狂风暴雨,硬生生拗折了它一根粗壮的主干。那断茬惨白地翻卷着,后来慢慢发黑腐朽,成了虫蚁的乐园。村人觉得它愈发残缺丑陋,索性攀上去,将那断枝齐根砍下。庞然大物轰然砸落,扬起半天尘土。粗壮的树干被庄户汉子们吆喝着抬走,后来听说大卸八块,剁成了灶膛里的劈柴。倒是那砍下来时滚落一边的、疙疙瘩瘩的矮壮树杈子,被人遗忘了,孤零零躺在打麦场边的泥地上,日晒雨淋。

场院保管赵老倔路过,瞥见了它。他弯腰试了试分量,沉实压手。老倔寻来斧凿,将那七扭八拐的疙瘩枝杈略加修整,竟成了一条极称手的顶门杠!这根榆木杠自此便倚在赵家土窑洞的木门后。粗壮、弯曲、布满疤结,通体透着一股蛮横的硬气。门闩朽坏过三五回,门板也在风雨里摇晃过,唯有这根顶门杠,黝黑油亮,纹丝不动地镇守着门户。它嶙峋的骨节抵着门框,沉甸甸的力道仿佛透过厚厚的黄土夯墙渗入地基深处。任凭外头风吼得邪乎,这扇门总闭得严严实实,稳如村后那道沉默的老土岗。

再后来,木匠王瘸子不知怎地相中了场院角落那一小截布满虫眼、弯扭得不成材的榆树根疙瘩。他也不嫌其丑,斧劈刀削,凿子剔挖,竟雕磨出一根龙头拐杖来!龙头粗犷朴拙,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蛮劲儿;杖身顺其自然的扭曲走势,恰好成了最合手的握把;那些虫蛀坑洼,打磨后竟成了天然的防滑纹路。王瘸子拄着它,踏遍了十里八乡,“笃、笃、笃”的声响敲打在乡间土路上,竟比他那条好腿还要硬气稳当几分。

歪脖老榆树,最终消失于某年大修水渠的工地。它倒下的姿态未见悲壮,仿佛本就是理所应当地要去填沟壑、垫路基,让水流踏着自己的脊梁骨淌过。曾经被嫌弃的丑陋残躯,深深埋入泥土深处,默默托举着他物前行。当初嫌弃它歪扭无用的人们,脚下的路却因它而坚实几分。这时节人们才恍然,这树活着时撑起过饥荒年月的期盼,死后筋骨依然沉甸甸的,自有其烂贱的用处。

草木无心,却也有它的筋骨。愈是寻常卑贱,反倒筋骨愈韧,受得起摔打,扛得过斧斤。人活一世,何尝不是一棵行走的树?皮囊美丑无须挂怀,要紧的是骨缝里有没有那股劈柴也能顶住千斤门的硬挣劲儿。刀斧劈过,虫蠹蛀过,风雨摇过,日子碾压过,伤痕累累的脊梁反而熬出了韧性和沉实,活出了瓷实的分量—恰似那根榆木顶门杠,看似粗笨丑陋,却能在紧要处稳稳顶住,让风雨关在门外,护佑门内那一豆暖融融的人间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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