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宏新
村北的老堤上,原来站着一棵老杏树。那树生得粗壮,一人合抱不住,树皮沟壑纵横,像是被年月刻坏了的一本老账册。它脚下的岗坡原本是一片荒地,直到被老栓一家开垦出来种花生。老栓嫌这棵树占地碍事,遮了花生的光,又懒得费力气刨根,便请了几个壮劳力,寻思着挪个地方。
黄土岗的土本就干硬生涩,深根扎进去几十年,早已盘根错节,死死抓着大地。几个后生挥着锹镐“啃”了半天,只砍断了一些外围的根须。老栓着了急,对着手心狠啐两口,吆喝着挂上粗麻绳——“嗨!一、二、三……拽哟!”
那绳子勒进老杏树粗糙的皮肉里,发出沉闷的咯咯声。粗壮的树干被巨力拉得猛地一歪,深扎的根须吃不住劲,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脆响,许多根子断在了黑暗深处。树冠剧烈摇摆,扑簌簌落下许多青杏和老叶,如同无声的骨肉分离,溅起岗上昏黄的尘土。众人喘息着,总算将这庞大身躯拖离了它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地。
老栓把它安置在村北自家崭新的瓦屋院子外。说是安置,更像丢弃,坑挖得潦草敷衍,远不及它旧日根窝的深邃。黄土松松地掩埋下断裂的根茬,浇了两桶冰凉井水,便算尽了人事。从此,这老堤上的老树成了院外的“新客”。
挪了地方的头一年春天,情形便不大对头。老堤上别的老杏树如期爆出密匝匝的粉白花朵,把空气都染甜了。唯有它,枝头只缀着稀稀落落几朵惨白的花,病秧子似的,毫无精神头。花稀,果自然就少得可怜。到了麦梢黄时,枝梢挂着几颗瘦小的青杏疙瘩,倔强而孤零,咬一口,酸涩得能让人打个激灵跳起来。村里娃娃们路过,仰头看看那些干瘪的小果子,撇撇嘴,连采摘的兴致都没有。
树的精气神一年萎似一年,树皮上的裂痕越发深重,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枝条也愈发枯硬倔强,胡乱支棱着,显出几分日暮途穷的孤愤。偶尔有几朵零星的花挣扎着开放,也像是耗尽了气力,没几天就蔫头耷脑地坠落了。树下那片泥土,日渐板结冷硬起来,连顽强的茅草也不乐意在此落脚。老栓看着这半死不活的景象,心头也慢慢结了疙瘩,嘴上虽不说,那眼神却分明是嫌弃——嫌它空占地方,嫌它不成材料,更嫌它辜负了自己当初挪树的那番力气。
如此这般,熬过了几个寒暑。一年春天,老栓一早起来,发现院里院外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他抬眼望去,只见那老树一反常态,开了一树密不透风的白花,雪也似的压满了枝头!晨光熹微里,那花白得晃眼,竟透出一种凄厉的神气。老栓心头一喜,以为这树终于“还阳”,记起了自己开花结果的本分。他难得地围着老树转了两圈,甚至盘算起今年这满树花该结多少果子。
一日深夜,风雨大作,狂风摇撼着窗户,老栓被惊醒,披衣下炕,习惯性地凑近窗户朝外张望。借着闪电惨白的光,他猛地瞥见院外那棵老杏树——狂风撕扯着它满树凄厉的白花,花瓣如雪片般被卷向黑暗深处。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在电光撕裂夜幕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沟壑纵横的老树干上竟流淌着一道道晶亮的湿痕!雨水?不,雨水是顺着树皮流淌的,那湿痕却是从树干深深的褶皱里缓缓沁出、积聚,再蜿蜒而下的。
老栓心头莫名一缩,喉头发紧,不敢再看,慌忙钻回被窝里去了。那夜的巨大风声里,仿佛夹杂着老树的呜咽,呜咽中又裹挟着老堤上久远的空旷风声,一阵阵叩打着窗棂。
又熬过了一个沉闷的夏天,这棵老杏树当真不行了,叶子稀稀拉拉,提早焦黄卷曲,枝干僵死,显出触目惊心的枯槁。它像一个耗尽心力、油尽灯枯的老者,默默伫立在院墙外,日渐一日地与周遭的生气隔绝开来。
老栓彻底死了心。他叫了几个本家侄子,拿着锯子、斧头,要把这棵没用的老树放倒。树干早已枯朽,锯齿“啃”进去,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声响,“噗嚓噗嚓”,像是在锯一堆腐朽的败絮。锯到贴近根部的地方,众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想合力将这最后连接的根部推倒。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目光集中在树坑底部时,都愣住了。泥土坑壁上,赫然显现出一条条扭曲蜿蜒之物——那是老树深埋地下的根须!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在地下延伸的根,并未向着有水分的院墙方向伸展,反而倔强地扭转着身躯,如同无数条无声的充满渴望的臂膀,齐刷刷地朝着东南方向——它出生的那个老堤,奋力地、艰难地延伸过去!根须伸展的方向,清晰得如同指向故乡的箭头。
众人惊诧无言,动作僵住。老栓蹲下身,指尖碰触着这些干枯坚韧的根脉。它们在地下黑暗中摸索、突围,默默奔走了不知多远路程,又不知有多少根早已在渴念中耗尽了生命,无声枯死。唯有方向,始终固执地指向那块早已不属于它的地方。
老栓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对着侄子们摆摆手:“不砍了,留着它吧。”
他声音低沉,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像是被这无声的根须抽尽了力气。
第二年惊蛰刚过,黄土地下传来隐隐的萌动之声。老栓偶然走过那枯朽的老树身旁,目光随意扫过黝黑皲裂的树干,陡然间,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就在那粗粝龟裂的树皮深处,在几道深深的皱褶底部,竟有几枚米粒般大小的鲜嫩欲滴的绿芽,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它们顶着初春的微寒,紧贴着朽木残躯,细小得犹如初生婴儿的眼睫,却又绿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不容置疑。
老栓站在树下,仰着头,久久不动。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掠过空旷的田野,带来黄土岗那边新发的草木清气,带来远处杏花林隐约浮动的微甜芬芳。那气息如丝如缕,缠绕着这棵朽木新芽,缠绕着老栓,缠绕着所有埋藏于黄土深处、生生不息、恋恋不舍的魂魄与记忆。
静寂无声中,老栓终于看清了:老树的“魂魄”并未消散,它化作千万缕根须,早已沿着记忆的方向,静静返回生长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