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光镜
40年前的阳光穿透弥漫的炮火硝烟,轻轻落在我20岁生日那天。那一天,我在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里度过,成为生命中最刻骨的印记。每当记忆的闸门打开,那幅战地画卷便会伴着风声,在眼前徐徐铺展。
那时,我所在的边防十五团肩负着配合友军的重任。作为连里“前观”的侦察兵兼计算兵,我随着“前观”登上扣林山1682.3高地西北侧的51号阵地,这里距越军阵地不过几百米,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在这处高地,坑道贯通左右,堑壕环山闭合,射击堡垒藏在山石后。原本驻守的步兵班挤在坑道里,为了给我们7人的“前观”建个窝,团前指让他们和支前民工一起,在山头的反斜面上挖了一个能容5人的猫耳洞。连长和排长挤在步兵班的坑道里,我与朱班长、有线兵、无线兵、炊事员5人便在这临时家园里安身。
生日那天的阳光格外暖,朱班长替我值了半天班,连长和排长让炊事员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长寿面。面条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金黄的鸡蛋卧在上面,热气模糊了视线,却暖透了心口。这碗面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战友间沉甸甸的情谊,在硝烟里格外清亮。
我躺在铺着杂草的“床”上,闭上眼,家乡的风就吹了过来:未婚妻的笑靥在花树下晃动,那些说不完的悄悄话还在耳畔;妈妈的身影近了,她总在生日清晨把煮好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蛋壳上带着她掌心的余温,那暖意像溪水,悄悄淌过心田。
正沉浸间,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是炊事员在用树棍把防雨布上的积水顶进空酸菜坛里。我们的猫耳洞虽用圆木和厚土加固,能防小口径炮弹,却躲不过太阳的“捉弄”——下雨时雨水渗进土层,太阳一晒就变成“天雨”,滴滴答答往被子、褥子上落。大家想出了一个妙招,用树棍支起防雨布当“天花板”,水滴在布上积成小坑,就往坛子里引。
往日里习以为常的声响,那天听来却格外分明:水滴落在布上发出滴答滴答声,落到小坑里发出叮咚叮咚声,落到坛子里又发出哗啦哗啦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在狭小的猫耳洞里轻轻回荡,突然就撞开了我的心弦。我忍不住念出声来:
“叮咚!叮咚!
滴答!滴答!
哗啦!哗啦!
这并非溪流的激荡,
也不是山泉的飘洒!
而是老山前线战士的家哟,
一组旋律多优雅!
谁不向往高楼大厦?
谁不想有一个幸福的家?
而此刻我们的边防战士哟,
只想着亲爱的妈妈!”
声音落定,外面隐约传来炮火的轰鸣声,与洞里的“交响曲”融在一起。这20岁的生日,没有蛋糕和烛光,却有最特别的旋律;没有亲人在旁,却有生死与共的兄弟。
40年光阴流转,硝烟早已散尽,但那猫耳洞里的“交响曲”始终在记忆里回响。叮咚是思念,滴答是牵挂,哗啦是战友的默契。那一天,炮火为我唱了生日歌,战友为我暖了岁月,而那组在猫耳洞里诞生的旋律成了我一生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永远在生命里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