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战
河湾大桥位于林州市河顺镇河湾村中部。从南边顺着河东线公路进村,过了横穿公路的石林线铁路,远远地就能看见这座桥。桥身呈现青白色,巍然横跨在公路上,高出地面超过10米,和斜对面村委会的两层楼差不多等高。
河湾大桥不是一座普通的桥。之所以说它不普通,首先是很容易让人对它的名与实产生误解。这座桥虽然跨度很大,长达155米,连接了村庄两边的东山和西山,下面桥洞通行人和车辆,但站在桥洞下又会发现它非常窄,也就5米不到,不大能满足通行的需要,而且也见不到人的影子。
看到这些,你会心生疑惑:这真是一座桥吗?你询问村里的人,他们的反应很有意思,一方面表示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不是个问题:桥下过人,不是桥是啥。那么桥上是干什么用的呢?姑且卖个关子。攀上大桥,答案自然会出现。
这座桥并没有平展的桥面,两边有岸,中间是一个凹槽,平时能看到里面有一滩滩水渍,如果来得巧,会有水流自西向东汤汤而过。原来这座桥的“过客”是水,它就是一条架在空中的水渠。如果在别的地方,多半该叫渡槽,比如位于河顺镇东皇墓村的夺丰渡槽,还有石板岩镇的南谷洞渡槽、东岗镇的曙光渡槽等。至于为什么叫它桥,据村里老人回忆,从一开始提议修建,它就这么叫。我猜想是因为它坐落在村中要道上,设计者有意按照桥的形态去建造它。它桥墩厚实,桥拱圆润,确实远胜过一般渡槽支架的细脚伶仃。
说不普通,还在于河湾大桥是河湾人的生命线。水从西山引来,通过这座桥到达东山,而东山脚下是本村的粮仓——所有的好地都在那里。
河湾村位于林州东北部,地处半山区,土地资源匮乏,这一片山脚下的土地弥足珍贵。正是有了水的滋养,这些稀缺的耕地才能挺过干旱少雨的季节,在夏秋两季为村民提供口粮。
今年入夏之初,雨水稀少,田里的地面干燥坚硬,一脚下去就像踩到石头上。不管是春玉米还是夏玉米,根部都像戴上了紧箍咒,被锁住了生机活力,叶子蔫头耷脑的。村民忧心如焚,通过村干部联系协调,上游放下水来。一夜之间,水流经过大桥,一刻不停地灌进“粮仓”。
一时间,土地吸水,发出一连串吐泡泡的爆裂声,爆裂声又引起一片玉米拔节的欢呼声,声音越过大桥,漫入村庄,像山呼海啸一般涌进我的耳鼓,让我兴奋得难以入眠。
这水可不是普通的水。我刚到村里的时候,还不清楚水从哪里来,问及村民,得到如下淡然的回答:“从上游红旗渠那儿来的。”我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红旗渠水啊!”双方态度反差明显,后来我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对于我来说,红旗渠水是由抽象到落地的新事物,有发现的惊喜;而对村民来说,初见一定惊喜如我,但相伴几十年的水已是“老熟人”,完全融入了他们生活的日常。
说到红旗渠水,受惠的可不只河湾村。河湾大桥属于红旗渠水利工程的一部分,位于二干渠十三支渠上,是河顺镇庞村到可乐山村之间的重要渡槽。它的选址非常讲究,河湾的西山、东山是天然的桥基,两山之间地势平坦,方便建桥。红旗渠水到达庞村后,沿着西山山腰向北到河湾大桥,过了桥,又贴着东山山坡一路自然缓降,下到田里,随着地势蜿蜒流转前行,沿途随处开口灌溉,一路施泽,滋养河湾及马家坟、河顺、西里、东里、可乐山等近10个村庄的土地。我们可以想见,每当庄稼一片焦渴,红旗渠水顺渠而下,数天时间,几个村庄的土地就会恢复生机。水不是普通的水,桥也就更不是普通的桥。
据《河顺镇志》记载,河湾大桥建于1972年。但这个说法被村里的老者一致否定,虽然他们说的时间也小有差异,但推测最迟不会晚于1965年。当年大旱逼人,禾苗枯死,为了解决旱情,保证农业丰收,确保红旗渠水在河顺地区(时称公社)得到有效利用,河湾大桥的修建被提上日程。当时,石头、石灰、人员、用水都十分紧张,河顺公社党委组织有关人员自行设计图纸,自行烧石灰、锻石料,调动河湾、河顺、庞村、栗家沟4个大队的570名男女社员共投工25000个,仅用时45天就将大桥建成。河湾大桥的建设充分体现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竣工后,时任县委书记的杨贵亲笔题写了“河湾大桥”四个大字。
大桥的建设虽然堪称“速成”,但却并未放松质量要求。大桥屹立至今,仅经历过一次改建和一次修补。2008年,为了适应河东线道路扩建,临路的两个桥洞合并为一个,桥拱数由初建的8个减为7个,桥洞拓宽很多,同时高度上为方便大车通过,重新浇筑,由拱形改为方形。2016年,当地发生了“7·19”特大暴雨,其间,大桥西段遭山上洪水冲击而出现了局部塌方,洪水退后,村里对桥身进行了有针对性的修缮加固。除此之外,大桥再也没有经过任何“手术”,就这样巍然挺立,发挥作用至今。走近这座河湾村的红色地标,抚摸粗糙的石块,你能感受到真切的沧桑,石壁上的黑色是雨痕,也是岁月的留痕。尽管道路抬升了很多,但站在桥下仰望,大桥依然不失挺拔。这一层一层垛起来的石壁把水流举到了空中,并赋予它奔泻远方的势能。
我曾在一个平常的春夜,沿着阶梯走上大桥。春风从耳边拂过,大桥在空中延展,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在两山之间飞腾而起。当时几个月没有滴雨,渠水来得正是时候,它从脚下无声地流过,流出夜色,又融入夜色。远处,田地里的几点灯光忽隐忽现,那是浇地人在忙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