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凌枫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爱吃粉条炖菜。年幼的我问及缘由,奶奶总是笑而不谈。终于有一天,在我的不懈追问下,伴随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奶奶向我讲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1942年,河南遭遇大旱,秋粮绝收,之后又遇蝗灾,出现了历史罕见的大饥荒。遭灾后,奶奶的舅舅、长姐接连饿死,家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商量之后,决定举家到安徽逃荒,那年奶奶12岁。安顿好家中老人后,曾外祖父带着曾外祖母、奶奶的二姐、奶奶开启了艰难的逃荒生涯。当时交通不便,加之身无分文,他们只能靠双脚走完绝大多数路程。
为了尽快到达安徽,他们没日没夜地赶路,年幼的奶奶因为又饿又累,常常双腿浮肿、小腹肿胀。逃荒路上,哀鸿遍野,饿殍满地,所到之处仿佛人间炼狱。到了灾荒严重的地区,树皮、草根甚至冬衣里的棉絮都被饿疯了的人们吃得干干净净。
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后,奶奶一家人好不容易到了萧县。大家还没松口气儿,曾外祖父被一只恶犬咬伤了小腿,一度卧病在床。曾外祖母白天帮人洗衣物,晚上照顾曾外祖父和两个女儿,身心俱疲。在这种情况下,经人介绍,曾外祖母抽泣着将二女儿卖给了萧县的一户人家。“妈,你们走吧,我知道咱们是怀庆府的,我到时候再偷跑回家……”说完,母女俩抱头痛哭。
卖了二姐后,奶奶一家人借住到了一户胡姓人家的磨坊里,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白天为这家人做工抵账,晚上就睡在磨坊的麦秸堆里。在胡家,奶奶一家人吃上了逃荒以来的第一顿饱饭——粉条炖菜,曾外祖母为了让女儿多吃几口,自己愣是一口没吃,而年幼的奶奶因为贪吃,连打了一天的饱嗝。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那碗粉条炖菜,奶奶都赞不绝口。
胡家两口子30多岁,男的高大英俊,绰号叫“大旋儿”,女的秀丽端庄,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可令人奇怪的是,“大旋儿”白天关门睡觉,一到晚上就身穿黑衣、脸蒙纱巾,骑上马匆匆出门。后来,曾外祖母从别人口中得知,“大旋儿”竟然是昼伏夜出的响马!
虽然惧怕响马,但苦于无处投奔,奶奶一家人只好继续住在磨坊里。相处一段时间后,曾外祖母发现这两口子其实不是坏人,他们会把家里吃不完的食物分给过路的逃难的人,还非常喜欢孩子。
早晨,胡家夫妇会在粉条炖菜里泡上炸好的馓子当早餐。有时看见奶奶在院子里玩耍,他们会热情呼喊奶奶的乳名:“妞儿,快来吃一口!”奶奶心里又惊又怕,一边盯着粉条炖菜咽口水,一边飞快地跑回屋中。后来,胡太太多次想买下奶奶,都被曾外祖母婉拒了。
在胡家住了没多久,“大旋儿”被当地政府逮捕了,胡家大宅也被查封,因为“与土匪过于亲密”,奶奶一家人险些吃了官司。后来,听说河南灾情缓解,曾外祖父便带领一家人回了老家。
时至今日,奶奶也未能等到二姐偷跑回家。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奶奶曾多次写信寄到萧县,但终究都是鱼沉雁杳、石沉大海。
尽管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但奶奶爱吃粉条炖菜的习惯却未曾改变。虽至耄耋之年,奶奶隔三差五仍要亲自做上一顿粉条炖菜。奶奶先把猪油化开,放进去几块豆腐,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入葱姜炒香,然后加入开水,放入白菜,最后放入粉条炖熟,粉条炖菜便做好了。
每次做成后,奶奶总会趁热舀上一碗,独自在餐桌前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着一顿饕餮盛宴。我时常在想,这碗简单的粉条炖菜中饱含了奶奶心中的复杂情感,其中不仅有奶奶对逃荒路上那碗粉条炖菜的怀念,更有她对已经逝去的曾外祖父、曾外祖母及二姨奶的深深思念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