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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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听虫鸣

□秦志勇

夜晚,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虫儿在啾啾唧唧纵情歌唱,演奏出一曲美妙绝伦的夜色交响乐。久居于钢筋水泥的城市之中,听惯了城市的喧嚣声、空调的嗡嗡声、汽车的嘶鸣声、行人的嘈杂声,再听这般天籁之音,令人心旷神怡,不由地唤醒了我儿时的美好记忆。

昔日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炊烟袅袅升起,夜幕徐徐降临。动物们开始呼朋引伴、闪亮登场,拉开了乡村音乐会的序幕,黑夜便成了它们的主场。知了、青蛙和蛐蛐是夏夜乐坛的主流歌手和实力唱将,分别主打高音、武场和古典风格。知了在树梢上引吭高歌,青蛙在水塘边打鼓奏乐,蝈蝈在笼子里琴瑟和鸣,蛐蛐在草丛中抚琴弄箫,纺织娘在墙角处浅吟低唱,不知名的虫儿也纷纷和声伴奏。唧唧唧,吱吱吱,啾啾啾,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此起彼伏,动人心弦。用心聆听,如金声玉振,时而摇滚,时而流行,时而金属,时而爵士。时而急促似万马奔腾,时而平缓如泉水叮咚,时而高亢如高山流水,时而婉转如二泉映月,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如箫笛般悠扬动听,美妙的音符在黑夜里缓缓流淌。

那时小小的一方庭院便是儿时的乐园,充满无尽的乐趣。知了猴从松软的泥土里钻出来,沿着树干向上爬行。孩子们打着手电筒在树上摸蝉蛹,捉住后用碗或盆子扣住,次日看它羽化嬗变成青翠如玉的知了。萤火虫打着灯笼时隐时现,惹得孩子们竞相追逐捕捉,或捧在手里,或装在瓶子里,探寻它发光的奥秘。

蟋蟀在潮湿的墙角歌唱,等到孩子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它却又销声匿迹了。有时可爱的小刺猬从草丛里走出来,丑陋的癞蛤蟆从沙堆里爬出来,充满无限的惊喜。玩累了,孩子们便躺在院里的小床上,或爬上房顶,铺开凉席被褥,席地幕天而卧,自由惬意地畅享在大自然的怀抱。天空一轮明月清澈澄明,映照着乡村静谧祥和的夜晚,繁星璀璨宛若触手可及,密密麻麻镶嵌在蓝黑色的夜幕上,时有流星划过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蛙声、蝉鸣、蛐唱,汇成一曲悠扬的摇篮曲。身边祖母把慈爱藏在慢摇的蒲扇里,化作一缕缕清风拂来,不知不觉中便渐渐进入梦乡。

虫儿是大自然的精灵,也是文人雅士笔下的宠儿。《诗经·七月》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描写小暑节气的蟋蟀离开田野,到庭院的墙角下以避暑热。宋代词人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从视觉、听觉和嗅觉三方面描写夏夜的山村田园风光。唐代诗人杜甫的《促织》“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草根吟不稳,床下夜相亲”,以蟋蟀凄切的鸣叫烘托出思乡愁苦之情。南北朝王籍《入若耶溪》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清代才子张潮《幽梦影》有“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或借虫抒情咏怀,或托虫言志明理,寄托了古代文人的理想、情操、意趣和志向。

虫儿的生命是短暂的,有的春生夏死,有的夏生秋亡。蝉蛰伏三冬,只为一朝羽化飞枝头自在鸣。蜉蝣朝生而暮死,也敢与天搏命以尽其乐。虫儿正是因为领悟了生命苦短、生而不易,所以它们从不抱怨、从不计较、从不困惑、从不停歇,哪怕只有半夏生命,也要用尽生命去歌唱,演奏出属于自己的生命绝响,惊艳整个生命的旅程。

虫活一夏,人活一世。虫儿尚且知道珍惜生命、只争朝夕,然而有的人却蹉跎岁月、虚度人生。苏轼夜游赤壁,写下流传至今的《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夏虫对于四季是短暂的,而在浩瀚宇宙中人的生命又何尝不是短暂而渺小的,又何尝不如一只夏虫、一只蜉蝣?何尝不是恒河一沙、沧海一粟?还有什么不知足,还有什么困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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