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杰

自从那天和父亲告别后，一直想写点什么，几次提笔，几次都未能如愿。不是没什么可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特别是他那招牌般的哈哈大笑。

按出生年月算，父亲今年应该88岁了。他兄妹两个，父亲排行老大，听奶奶说在父亲不大时，爷爷就去世了，是她独自靠做小买卖含辛茹苦把父亲和姑姑养大，还坚持供父亲上学读书，当然是读私塾了。奶奶说父亲聪明伶俐、心灵手巧，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一学就会，还都有模有样的，甚得先生喜欢，但就是淘气，所以没少挨先生的戒尺训。

父亲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甚至我心中的父亲比奶奶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记得小时候，几个光着屁股（地方俗语）长大的小伙伴常在一起放风筝，我们总是只买风筝线，风筝大都让父亲做，一个破竹帘，随便抽几根，加上纳鞋底的绳，眨眼工夫，什么双鱼形的、蝴蝶形的、蜈蚣形的风筝就基本成形了，之后用花红柳绿的彩纸一糊，再用毛笔画上眼睛什么的，风筝就做成了。我们围着父亲，看着他做，觉得他真神奇。父亲做的风筝总是比买的容易放起来，而且飞得又高又稳，我们玩得很开心。因为风筝是用纸做的，没放几次就破了，我们一起求父亲重新做，还随口说他做得不好，他哈哈大笑后，每次都答应我们重做，印象中从来都没拒绝过。

父亲手巧是公认的。街道上每年元宵节的民间传统龙灯会，写写画画、手扎彩带什么的，总离不开他。而让我自愧不如甚至崇拜的是有一年，为了哄我的女儿玩，父亲说要为她做“牤牛抵架”，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玩物，也没见过。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也没放在心上。但那年放寒假回老家，他突然将栩栩如生的纸扎牤牛玩物拿出来演示时，我惊呆了，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手一拉一松绳子机关，像两头真牛一样在抵头。当时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件工艺复杂、机关巧妙的伟大作品竟是出自没读几年书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我敬爱的父亲之手。没有图纸，没有样品，也没有视频可借鉴，我真的难以想象父亲是如何做出来的。但母亲对我说：“这真是你父亲一手做的，他花了一冬天的时间。”说到做到，父亲一向是这样的。看着父亲和女儿一起玩耍时灿烂的笑容，听到父亲发出的哈哈的笑声，感恩和尊敬之情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大概是20多年前吧，父亲就已经退休。但他闲不住，先是批发明信片和对联卖，做点小生意，之后受聘到一家公司干活。那年我因工作变动，要到市里上班。临行前，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告诉我，到市里可能花销大、应酬多，朋友、同事来往要主动些，缺钱了就说话，然后将500元钱塞到我的兜里，脸上溢满笑容，之后又是他那招牌般的哈哈大笑。我说不出话，头一扭，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母亲在家务农，父亲挣的工资除了留一点零用外，一般如数交给母亲管理、统一支配，额外打工的收入由他灵活掌握。我成家后也是这个习惯，一向不管钱。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不让我们给他买东西，说我们买得贵。有时为了能便宜几元钱，他宁愿骑车跑到别的地方去买。虽然我们和母亲都劝他不要太节省，但他有自己的观点，拦不住，应该算是有点任性吧。他自己的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能买便宜的绝不买贵的，能凑合就凑合。可他竟一下子塞给我那么多钱，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如今，父亲已经走了十几年，但父亲那招牌般的哈哈大笑却一直留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