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宁

餐花的孩子，身体里住着纯真的童心和倔强的灵魂。他睁着如婴孩一般澄澈的眼眸，以“九死不悔”的倔强对抗生涯的庸常与灰暗，给你我尘世的安慰。我想这是景龙先生以此为书名的原因，也是我读景龙先生诗作的感受。

景龙先生写诗，自少年时期始，迄今已45年有余。以先生性格之淡泊，故耐得住寂寞，始得在漫长岁月里始终保持着灵魂的清净和独立。缘此，诗集中没有一己私利的诉求，也没有物欲的燥热，有的是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对精神的执着，对雅正的坚守。作为文学教授，景龙先生绝非仅凭感觉写诗之人，这就戒了急躁，有了章法。同时，景龙先生又以高逸的才情避免了困坐书斋、闭门造车的迂腐，始终保持着如汩汩清泉一般的情感和精神的鲜活涌动。

现代诗在脱离了古典诗词格律的束缚之后，一度获得了形制上的充分自由，但同时也失去了构造建筑美的基础；语言上脱落了文言的整饬，也失去了其丰盈的想象力和意境美，嫌平白浅直。以徐志摩、戴望舒为代表的唯美诗人，找到了现代诗歌与古典诗歌对接的密码，即用富有表现力的现代语言表达符合中国传统审美的意蕴。后来，台湾的余光中、洛夫走的也是这样一条新古典主义的路径。《餐花的孩子》的作者承传了这种有益的书写，既有当代现实，又有古典情思，现代语言里包裹着古典灵魂，现世场景里氤氲着传统美感。这种对传统的承继非生硬的、形式主义的，而是精神内涵上的融洽和谐，故俯仰得所，畅行无碍。

作为书名的第一辑《餐花的孩子》，大致描摹少年心性，但不止于童心。最有童趣者当属《月亮河》，最有自况意味的当属《小时候》，最具诗人气质的当属《小名》，“楚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认识赤豹和文狸/认识山林里的珍禽异卉”，熟悉楚辞的读者当心头一亮，这是写屈原，写儿时的屈原，更是写始终保持着赤子童心的屈原，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的三闾大夫，在诗中还原为天真的少年，一派天然，不受拘谨和委屈。这是文学的救赎功能在温暖人心。至于“赤豹、文狸”这样极古雅的用语，以及其借代用典的修辞手法，是对古典诗词的致敬。

最能体现景龙教授作为文人、文学教授的实力与功力的当属《与经典互文》，有缱绻，如《挚鸟》，有激越，如《端午祈愿》《端午，写给屈原》，有沉思，如《菊隐》《雪夜读陶》，有嘲骚，如《戏填履历》。喷薄的才思跨越今古的思想洪流滔滔汩汩，在诗中抒发对人类生存历史的感悟，对人间壮烈绝美的仰止惋叹。这种情绪是很难得的，因为深沉而有力量，因为真实而具感染力。以辞藻之美动人者，须臾即忘，唯有以风力动人者，才得读者再三涵咏，心意徜徉而不忍释卷。

我私心以为，《岁时与月令》一辑大概是最贴合景龙教授诗教观点的，诗风更趋成熟，现实与历史的融合更圆融恰契，可看作《诗经：诗和世界的初遇》的续集回响和升级版，把传统文化的浪漫、结结实实的信仰与今日节仪逐渐消歇凋零的现状进行对比，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颇得诗家之旨。如《修禊》，以传统的“春沐”为题，既有对上古暮春时节“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向往，也有对后世污浊日重，“洗不去肉身和灵魂的痼疾”的慨叹。“溱水与洧水/流觞曲水/依旧日夜流淌/洁净的水性，早已去向成谜”，颇多困惑与无奈。“洗净万物的流水/如今无法洗净自身/修禊之事/不知从何说起”，则是世事洞明之后的不了了之。用典写事层层铺叠，却顺畅无碍，对经典运用纯熟，信手拈来，恰切无比，彰显了极高的学力。怨而不怒，张弛有度，显示了诗教传统对诗人的滋养。其余如《重阳》与《重阳解构》一组，前者写乡思乡愁，后者反其意，写今人对节令的漠视，构成强烈对比，十分醒目有趣，对重阳的解构中又包含着对于传统文化渐渐失落的痛惜之情。庆幸的是，“振兴传统文化”的提出，令现今年轻人开始重新关注本民族的传统节日以及背后的文化密码，堪值得欣幸。

景龙先生写诗讲诗，深谙形式重于表达的真谛，故在手法上颇多慧心巧思，又自然纯熟。比如化用古人诗句诗意，比如拟人、倒装，以及语序的有意打乱次序。如《车过渭南镇》，“家乡近吗远在天边/天涯远吗近在眼前/窑洞探出一张皱脸/奶奶喊你回家吃饭”，在对比之中揭示出人生永远的困境：家乡与梦想，总是在拉扯着你的身心，并使之分裂。而能够终结这一哲学难题的，就是亲人的抚慰和故乡的收留。又如《瑶池宴》，起句便是夸张，极言思慕之深之久。中间几节频繁使用夸张、比喻、拟人种种修辞，竭力夸饰盛宴之丰美。但高潮是“虎牙”之喻。分明是神话传说里的半人兽，在诗人笔下却成了山鬼一样可爱的长着虎牙的女子，连那粗野蛮荒的潦草装束也变得风姿绰约起来。诗歌意象翻新，充满奇趣妙想，文采斐然，使得想象的空间赡富华丽，获得思想与精神的愉悦。

诗歌，可以为诗人赢得声名，但首先你得认真地生活，保持心灵的纯净，有直面现实的勇气，景龙先生是做到了的。谨以此文向先生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