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震
岭叔是我的一位堂叔,乳名聚岭。说是叫叔,其实他才比我大一个多月,但一是辈分在那儿放着,二是从小如此,叫着亲切。
岭叔的母亲是我三奶。和岭叔的感情亲近,首当追溯到三奶对我的恩情。娘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跟我说:“你小的时候娘的奶不够吃,隔三岔五总吃你三奶的奶。别看你长得瘦,吃人家的奶却很争强,常将你岭叔一把推到一边自己霸着吃。你岭叔也不哭,从小就知道让你。”我一岁多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眼看着没救,父亲流着泪铰了一撮狗毛塞到我的嘴里,以防托生,准备去地里埋掉。三奶听说后不答应,急忙抱着我,扭着小脚儿跑了五六里地,到她娘家找先生给我看了病、用了药,我居然又活过来了。三奶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小时候常和岭叔一起玩。不幸的是,在他三四岁时,一次玩的时候摔断了腿,先后看过几个地方都没看好,自此岭叔就瘸了一条腿。
稍大一点,我和岭叔一块儿上学、背书,放学后在他家写字、玩泥、摔皮皮窝窝。夏天,我们一起下河洗澡、抓鱼;秋天,我们结伴儿去地里偷瓜、烧红薯;快过年了,我们在他家后院扎祭灶马儿;三十晚上,看谁家的灯笼挂得最高;初一五更,拉着手满街跑着磕头要炮、要核桃……
日出日落,春来冬去,我和岭叔一天天长大。
1958年大办钢铁,岭叔14岁,因残疾没有去炼钢。他住在青岗寺上读了一年多农中,回家后为生产队看庄稼。十五六岁时,正赶上“大伙食堂”,人和牲畜都缺吃的,队里派我们一起去黄河滩割老草、搂豆叶,为队里的牲畜准备过冬的饲草,来去步行40多公里,在野外的草庵里一住就是20多天。岭叔腿脚不好,但从不愿落后,同行的小伙伴也都争着照顾他。在滩里割草是按重量记工分,每10分为一个工,年底分红才合一毛多钱。他扛不动,就打成捆背着绳子在地上拖。每次我都是把我割的草先扛回来,再回去接他。后来队里让他当记工员,再后来又选他当小队会计。岭叔觉得自己能为大家办事了,心里很高兴。
1960年,队里为了照顾他,让他当了村里的卫生员,后改为大队赤脚医生。1977年,又送他到县里的卫校进修一年,回来在家里建立了卫生室,担任乡村医生。前前后后,岭叔在本村从医30多年。
岭叔一辈子没结婚。街坊邻居虽都为他操心,托人说了媒,想让他成家,可人家一听说是个瘸子带着个老娘,终都没成。那年有人说了一个外地的妇女,倒是来家住了一个多月,眼看条件成熟,女方却提出和老娘分开另过。岭叔一听就急了:“我不能为找媳妇不要娘!”第二天就把她送走了,从此娶媳妇的事再没提过。
岭叔把大家对他的好记在心上,一心扑在为乡亲服务上,不管是当卫生员、赤脚医生还是乡村医生,他都干得倾心倾情。那些年,他不但要负责村里的卫生防疫、灭虫除害,还要背着药箱走家串户、防病治病。村民不时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便秘拉肚等,他都能及时地处理妥当。岭叔把乡亲对他的同情、照顾当作恩情来报答。一年四季、雪天雨天、白天黑夜,只要有人求诊,他都瘸着腿、顶着风、踏着泥,一次次走进患者家门;遇到看不了的大病,就建议患者家人及时往县医院转诊,从没耽误过一个病人。
实践出真知。岭叔看病方便了乡亲,乡亲帮岭叔提高了医术。有一次,村民玉岭家的三妞头疼,当时送医下乡的医疗队诊断为感冒发烧,吃药打针却均不见效;请岭叔一看,用镊子一划拉脚板,脚弓反张,典型的脑炎症状,赶紧进城。县医院一化验,就是脑炎!好在不算晚,保住了这闺女一条命。那年春天,村民晓山的孩子在城里患病,县人民医院让住院治疗,他家里拿不起住院费,回村请岭叔一看,诊断是感冒,打了一针,5分钱,又拿几片药,服后睡了一天就好了。
由于村里的环境卫生搞得好,公社卫生院奖过锦旗;因疟疾防疫成绩突出,他得过奖状。岭叔把乡村从医看成他这辈子最荣光的事业,30年里,不知他方便了多少群众、解除了多少人的病痛,所以乡亲们都把他当成离不了的贴心人。要不是1992年他的那条病腿发炎开刀,在郑州住院一个多月,向村里提出培养新人接班,可能现在他还在小村行医。
在村里,岭叔辈分高、威望也高。每遇大事拿不定主意,大家总找他商量。他热心为乡亲帮忙,红事招呼礼桌、贴贴喜对,白事跑路报丧、发发孝布,像为自己家办事一样。村里的忙他快帮遍了,老少爷们都说他好。他和老支书像亲兄弟,有事没事就凑一块儿喝上几杯;每逢中秋节、过大年,老支书总要差孩子去他家看他。
我家虽有兄弟姊妹五个,但都在外工作,家里大事小情,岭叔没少操心。特别是父亲患严重气管炎、肺气肿那些年,岭叔常年坚持每天到家为我父亲打针。父亲病故那天夜里,是我和岭叔为他老人家穿的衣服;19年后母亲病故,又是岭叔跑前跑后帮助料理后事。乡风乡俗、村规民约,都给你说得清清楚楚。对岭叔的感激,我们嘴上不说、心里清楚。我们每逢探家,总要为三奶和岭叔专门备一份礼物,登门看望。
2007年村西头修家谱、2013年村里编村志,岭叔作为本族男性魁首和部分村史的见证者之一,积极引领和参与,贡献颇多。
俺村地处县城近郊。2012年,因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俺村的土地被大面积征用,被征用土地中的各家祖墓,须按规划统一迁入经批准建好的公墓中。岭叔作为本族族长,率领晚辈分两次从6个墓地将22位祖辈遗骨迁入公墓,并一一立碑标记。其工程之大、头绪之多、协调之重、诸事之繁杂,远不是局外人所能体会的。
岭叔是个孝子,他一生未娶,始终是娘俩相依为命,把老母亲伺候得妥妥帖帖。三奶活了98岁,是俺村的寿星。治丧期间,全村家家送了街坊礼;出殡那天,虽然天冷得很,但满条街站得都是人。三奶是我的救命恩人,遗憾的是在她病故时我却远在南方无法赶回,急电老伴儿率孩子们回乡奔丧,并含泪写下挽诗:“一隅偏安甫惠东,二电叠报仙祖登。海浪伴决古稀泪,老来陡思少年情。气如游丝双目闭,狗毛塞嘴防托生。若无送医三祖母,哪有苦儿后长成?”
把三奶送走后,岭叔也老了。今年清明,我和四弟回老家上坟,专门请岭叔到家吃饭。席间小饮几杯,说起三奶后事,岭叔一时动情、老泪长流。他虽然近有侄子照顾、远有妹妹不时看望,但出来进去总归是孤身一人,着实令人唏嘘!为了安慰也为了报答,我提出请他来城里住上一段儿,他随即就答应了。
9月下旬,我和四弟把岭叔请到安阳。为了活动方便,我和他选了一家快捷宾馆住下。当天晚上叫来我侄子,找了个小店,4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回到宾馆洗了澡,他兴致很高,躺在床上说个不休,尽情回忆小时候的趣事。
在城里住的几天里,先后由我侄子、侄孙开车,我和四弟陪着岭叔分别游览了殷墟、袁林、中国文字博物馆、羑里城、岳飞庙、文峰塔,转了几个公园、广场。他对民族英雄岳飞特别崇敬,特别提出要在岳飞塑像前单独照张相,面对写有“王曰: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不患天下不太平”的古碑感慨在怀。岭叔说:“老百姓为什么拥护习近平主席?就是因为他教育现在这些当官的、当兵的都要把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都要学习岳飞的爱国主义精神,保护人民安居乐业,老百姓能不说共产党好?”
我们本来想给他点钱,他却说:“如今可不是以前了,我现在有钱。”他忽地坐起来,掰着指头给我算:“我是‘五保户’,国家每月给我发‘五保’补助、养老金、残疾人补贴、征地补贴等,这还不算那笔征地费,还有我前些年开三轮车拉脚挣的钱、给人家看场地挣的钱。新政策下来,有些标准还要涨,你说,我咋能花完?”他又说:“前年夏天,我患肺结核、肠梗阻,在汲县结核病院看病花了一万五千块钱。”我问他:“你自己拿了多少?”他一拍大腿说:“我一分没拿,我是‘五保户’,国家全给我报了。”那种感激、满足甚至是得意写满了脸颊。
临走,岭叔说:“来过安阳4回,数这次来安阳变化最大、感觉最好、印象最深,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