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明

大约中年以后，才懂得喜欢菊花。

年轻时喜欢花，是爱美之心的驱使，并没有上升到审美意识形态的高度。后来读张抗抗的《牡丹的拒绝》，感受到花儿同人一样，也是有灵性、有品位高低的，遂开始盘点自己喜欢的花卉，如桂花、茉莉、腊梅、鹤望兰等。而现在，似乎更偏爱菊。

喜欢菊，最喜欢她的性情。恬淡、隐逸、多姿，像极了中年的沧海一声笑、天凉好个秋。这种品性，无关冷暖，只关乎风骨。易安居士咏白菊，想到的是“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崇仰屈平陶令风度的人，一定是傲世而有力量的，哪怕人比黄花瘦。曹雪芹借黛玉之手表明心性：“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人淡如菊、凌霜飘逸，何其澄净透彻也！也正是自陶公起，菊，成了君子士人高洁品格的代名词。

喜欢菊，还喜欢她的晚开，她的不与百花斗芳菲的格局。所谓“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开在深秋的菊花，经霜色愈浓，犹如暮年老者，人间重晚晴。“不是花中偏爱菊，迟开都为让群芳。”这是多么可贵的君子晚节！宋代女诗人朱淑真写菊：“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犹能爱此工。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借物喻人，鲜明而坚定地表达了自己所信守的人生原则与价值取向：宁可做一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也绝不做随波逐流的世俗庸人。

于谦怀念五柳先生，也很自然地将先生的节操与菊联系在一起：“黄花本是无情物，也共先生晚节香。”同样以物喻人，此处借用了宋代宰相、相州安阳人氏韩琦“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的诗句。韩琦是北宋著名贤相，史书记载他“公历事三朝，辅策二朝，功存社稷，天下后世，儿童走卒，感慕其名”。正是有了这样的人生，才敢于言晚节，才无愧于晚节。韩琦是安阳人的骄傲！

喜欢菊，更喜欢她藐视寒冷、鄙夷秋风的个性，家国情怀或可抒发到极致。杜甫《秋兴八首》中，“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读之不禁涌起“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痛。黄巢抒发己志的诗作《题菊花》，写菊花在寒冷的秋风里满院开放，虽无人欣赏，却独有一种傲然的坚持。尤其是“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豪迈之气胜似一篇竞选演讲：有朝一日我若做了青帝，要让菊花和桃花一块儿开放，让所有被冷落、被遗忘、被抛弃者，都能够共享春风浩荡！

《水浒传》里，宋江为梁山聚义的弟兄们写过一首《满江红》，其中“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二句，听上去碧血丹心，实则为日后诏安埋下伏笔，反映的是人物内心的追求。把黄菊与白发对照着写的，还有黄庭坚。他的《鹧鸪天》写得颇为洒脱：“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词人心境之开阔旷达可见一斑。山谷道人，名不虚传！

四季若有花魁，在我看来，桃、荷、菊、梅该当仁不让，现在却发觉她们是有高下之分的：桃花明艳却易凋，让人伤感；荷花不可亵玩而远人；梅的清寒之意又萧冷；唯菊，朴素而亲近。菊种类繁多、千姿百态，体现出君子和而不同的优秀品质。东坡诗云：“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无论东篱把酒抑或黄华思亲，菊花，都更人格化地渗透在我们的精神与情感里。品性傲霜，却不孤寒，或许，这才是“菊隐”的真义吧？

每一次往自然世界里走，无论是山，还是海，无论是春，还是秋，总能剥离掉一些社会性的东西，慢慢回归到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与生俱来的自然属性上来。忽而怀疑某些努力改造世界和自我改造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和无意义，也忽而相信了那句话——你本来就很美。

是呢，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桃荷菊梅，各应其时。菊风清隐，品格无双，且以我喜欢的诗人余秀华的《一朵菊花开过来》收尾吧：

肯定能听到一朵菊花安静时候的呼啸

但是这隐秘如同爱情的

需要怎样的情怀

才能预先包容秋天一开始的衰败

一朵花有果实的心，一开始就含泪

于是把每个秋天都当作归期

才灿烂得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