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兰
一直觉得乡愁是与我无关的一件事情。我在安阳胡同里长大,土生土长,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但是,儿时以至年轻时我并不喜欢这座城市,总向往外面的世界。
童年的我并不快乐,在家里属于那种“挨打受气在当腰”的尴尬地位。总想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座城市,走得远远的。有个大表姐嫁到了石家庄,她有个女儿叫小萍,年龄和我一样大,每年寒暑假她都到姥姥姥爷家来住,我们常在一起玩儿。每次她来,我都先带她去离家很近的古城东南角的城墙楼子,看土城墙上的绒花树。她觉得安阳特别美,放假了就盼着过来。而我对她生活的城市心生向往,对她说的接近普通话的语言非常羡慕。石家庄这个城市在我心里充满着神秘和美好。
十七八岁,我被选入轻工局乒乓球队打球。篮球队一位刚从青岛特招来的一米九几的小伙子对忧郁的我心生好感,觉得我文静。经常来搭讪的他,给我讲青岛的大海,讲海边的趣事,让我听得入迷。球队的军代表看出了端倪,警告我说,他可是大资本家出身,这是政治问题。在那个极左的年代,这句话吓得我不敢跟那个男孩儿说话、躲着他走。两年后,他被部队特招入伍。临走前,他和一个朋友一起到我家来提亲。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以“安阳的闺女不外嫁”为由,一口回绝了他。虽然这是一场没有开始就结束的人生插曲,对爱情、婚姻还懵懵懂懂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选择他作为伴侣,但他英俊洒脱的气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心中一直觉得那是我逃离这座城市的一个机会。
19岁,我被当时所在的纺织厂派往杭州、苏州等江南城市学习丝绸技术,一住就是两三个月到半年。我竟然一丝想家的念头都没有。我特别喜欢江南小情小调的生活,也觉得江南特别适合我。柔柔弱弱的我,穿上当时引领全国服装时尚的上海成衣。尽管是布衣,也有了江南女子的味道,被当地人称“侬像此地人”,回安阳后还被师傅称为“上海姑娘”。但由于那时的体制所限,我不可能留在那里,还得不情愿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虽然我也是在古城胡同里长大的,但我却不愿意找生活在古城四合院里的安阳本地人,不想生活在那种几代人在一起争争吵吵的小市民生活里。先生是河北人,结婚后我们住在他工作的学校里,远离了胡同里的日常生活。尽管只是一间办公室,但我觉得清静,觉得逃离了那嘈嘈杂杂的市民阶层。
一直想逃离这座古城的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有了变化。儿子实现了我逃离这座城市的愿望。大学毕业后,他留在郑州工作成家。我为他交了首付买了房子,梦想着有一天我退休后到省城去生活,走在省城的繁华街市上是多么的惬意啊!但当这一切都如愿以偿时,我却无比眷恋起安阳这个我挥之不去的根。在郑州住个把月,我就心里烦躁、坐立不安。一踏上安阳这块儿土地,一颗心就会安顿下来,烦躁纠结着的心就会放松舒展,就觉得这儿才是家。
年轻时向往名山大川、繁华都市,老了哪里都不想去。车马劳顿跑到一个地方、走马观花看看风景,让我觉得疲惫又无趣。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家园,这风景和我没有关系,我也融不进去。我们老两口最喜欢去的地方竟然是安阳古城的街街巷巷,没事儿的时候,骑上自行车,在古城的胡同里穿行。穿行在从小长大的院落里,穿行在恋爱时走过的小路上,穿行在童年记忆和青春的美好回忆里。那一砖一瓦,那熟悉却多年不见又有些陌生的街巷里,偶尔还会有人走过去了又扭头看你,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破旧的街巷、破旧的房子,谈不上风景,也没有看风景时拥挤的人群,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走着、看着、想着,觉得时光倒流,沉浸在那美好的回忆里,在回忆里找回自己、找回初心。
年轻时,觉得安阳方言土得掉渣、拿不出手。记得在上海纺织党校学习时,节日的文艺晚会上,每个人都表演一个家乡的节目,或者说一句家乡的方言。我觉得安阳方言说不出口,就用普通话读了一首诗搪塞过关。而今,那乡音听着是那样亲切,那土话是那样生动地表情达意。在单位的微信群里,和安阳长大的群主老兄用安阳土话聊天,不是安阳本地人的同事说像听外语,又说我们像是在说相声,有趣、愿意听。
看到这两年安阳又在修葺整理古城街巷,努力保护和弘扬古城文化,我特别开心。它会让我们这些古城长大的人,心不再流浪,不再去回忆里寻找乡愁,而是生活在美好的“乡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