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河
如今,旅游逐渐成为一种消费,而不是生活的趣味所在。如果一个人兜里揣着大把的景区门票,说自己以旅游为乐趣,喜欢诗和远方,喜欢阅读大自然,恐怕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行走的人,更懂得大自然总是把美景藏起来,躲开杂乱的脚印;真正行走的人,也知道历史的印迹会留在胡同里弄的烟火气中。
一位朋友,喜欢独自开车进山,行走在无人的山道上,逐个登上自己遥望过的一处处峰岭,细看峡谷走向、溪流分合,关心一些被人看来百无用处的问题,这可能就是真正的探索者吧!他两次邀我一同进山,都有事不能成行,这次得偿所愿,登顶大垴的太行屋脊,海拔1750米,被认为是林虑山最高峰。
此次进山已是深秋,多彩的山林衬托得日光格外明亮,明亮的日光漂染得山林格外多彩。成片的柿树叶子橘红,柿子挑在枝头,等着更为寒冷的秋霜点亮。满山的橡树中点缀着零星的枫树、黄栌,黄绿色的背景渐变出点点的红色、橙色。车子驶过石板岩镇,继续向西北的深山中行进。路越来越窄,有的路段仅容一辆车通行。此时,抬头望见远处的山崖上一排金黄色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树冠呈现通透的黄,挑拨着人的眼睛。那是一排杨树,如戈壁胡杨一般,是这秋山的精灵。
路盘旋着上升,我们的车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更衬出深山中的静谧。当车子转过一个大弯攀上一处平台的时候,右侧开阔的山坡上,金黄透亮的杨树在暗褐底色中分外显眼,犹如几抹浓得发亮的油彩。我们停下车子拍照,忽然听到一阵马达轰鸣的声音,一辆摩托车停在了我们的车子后面,一位全副武装的小伙子跳下来。他摘下头盔,踏在路沿上拍照,口中不停地赞美。一问才知道,这位骑士来自辽宁,从大连坐船到烟台,一路骑行而来,计划到山西后北上回去,他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挂壁公路。他一个人忍受着旅途的寂寞吗?可能也未必,美景和同样热爱美景的人们相伴,倒也是一件乐事。刚准备走,又一辆车子停下来,是两个摄影爱好者拎着长枪短炮直接站到路基外面的一块大石头上,屏气凝神去拍那一抹闪亮的金黄。一对来自上海的老夫妇也加入进来,他们自驾进入太行山,早已被这北方的秋景陶醉,他们应该也是一路奔向山西,不走高速而专门走在这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这也是心中有景致的人。
通向大垴的山路是村民自己筹资投工修建的,凭的就是山里人的执拗和耐力。路基需要用石头从山崖的半坡垒上去。看着这一块块的山石,仍能感到当时筑路的艰辛,这种力量像山一样厚重。路的尽头抵达一处民居院落,这里已经修建了农家乐,可以就餐住宿,这里就是大垴的一个居住点。山民告诉我们:民居背后弯曲的山路就可以通向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太行屋脊。太行屋脊景区在此处的下一个平台,这里才是真正的林虑山最高峰。山路隐在荆棘之中,我们小心地拨开头顶上的树杈,摆脱裤管上纠缠的荆棘,踏着乱石攀登而上。偶尔可以见到树枝上驴友们的路标——红布绳,说明这里不时有人光顾。登上山脊,前行应该可以直面那个竖着“太行屋脊”石牌的小山头,那里是最高峰。当我们气喘吁吁站在绝壁之前时,却好像望得见却又无路可上。朋友探路发现右侧有狭窄山路可以通过,一侧便是悬崖,极为危险。
登上最高峰,一览众山小。漫山红遍的林虑山、沟壑纵横的大峡谷、蓝如宝石的南谷洞水库尽在眼底。东望可见林虑山绵延南北、连接西东,高低山峰错落,雄奇秀美形态各异;向西南望,可以看到三晋大地的东部,谷底、山腰有零星的山村,太行天路盘旋西去。我们上次去到的虹霓村似乎也在视野之内,虹霓峡谷自南而北融入这太行大峡谷之中。北边可以看到太行山直插燕赵大地,几条余脉向东延伸而去,一片苍茫。这一带崇山峻岭南北纵贯,成为东西的一道屏障,不但是地理气候的重要分界线,也是历史纷争的战略要地,多少王侯将相也曾登临一座座高峰运筹帷幄,也是几多名士隐居修行和乡民躲避战事的归宿,一道岭就是一部史书。登山的人换了又换,可这山峰依旧,秋叶依旧。
该下山了,山里的日头落得快,夜也来得早。
高山隐去了太阳的光芒,将山谷笼在阴影之中,一切将慢慢暗下去,就像美术馆展厅里的灯渐次灭了,五彩的画卷将逐一静默在黑暗里。盘旋的公路将我们不断引向幽暗,抬头可以看到山尖还顶着闪亮的阳光,仿佛巨大的袍服镶上金边,而我们只是托举袍服的孩童。转弯处,又望见了山坡上排排金黄的杨树,它们一样失去了阳光,就像失去了灵魂、像是熄灭了的火炭,不再灵动、不再跳跃,我知道它们已经变成了黄叶飘飞的杨树,只因为失去了那么一点点灵魂一样的光芒。我们也是一棵这样的树吗?也会失去那一点轻轻的“阳光”,那“阳光”或许是爱、或许是自尊、或许是希望、或许是说不清楚的无用的需要……
过了隧道,把夕阳丢在了峡谷里,绝情地拖着黑夜前行。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