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凯
我的父亲杨友三,河南滑县王庄镇龙村人。他14岁入伍,加入了中原二野的刘邓大军。父亲参加过豫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两广(广东、广西)战役以及贵州的剿匪战役。1950年年底他入朝作战,1952年10月参加了震惊世界的上甘岭战役,先后荣立三等功3次、二等功2次、一等功1次,并被授予朝鲜民主共和国银质勋章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勋章。
父亲非常低调,从不提及自己的荣誉,也从不给我们讲述自己的作战功绩。记得还是在纪念抗美援朝战争胜利50周年的时候,邯郸市武装部和邯郸日报社的3位同志来到我家,在采访他的时候,我有幸聆听了他对上甘岭战役七天七夜坑道战的回忆。当时父亲非常激动,他感慨万千,停顿了足有三四分钟才用深沉的语气说:“提起上甘岭战役,我怎能忘却我死去的战友,他们可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呀!都还没有成家,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爹娘的宝贝,为了祖国到了朝鲜、牺牲在异国他乡,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说起上甘岭战役,父亲说:“《上甘岭》电影没有实际战斗惨烈,更刻骨铭心的状况没有表现出来,比如说七天七夜我们在坑道里没有水喝,电影只演了战友多次到山涧取水牺牲的过程,我们在坑道里是用嘴舔石缝中渗出的湿气,最后几天伤员舔自己的血,我和战友喝自己尿的尿,后来自己的尿都没有了。这不是夸张,是真正的事实,好多伤员都活活渴死了。还有课本上的《一个苹果的故事》,那是实际情况,当时我是一连指导员,主人公是和我一个坑道的七连连长张计发,河北省赞皇县人,电影里演的张忠发就是说的他。说实话,那么多战士、几十号伤员就一个苹果,传来传去,谁都舍不得咬一口。那个女护士是我们团一个叫‘和平’的女兵,后来她是上海市人民医院的党委书记。”
父亲继续说:“上甘岭就是朝鲜距三八线不远的金化郡五圣山南麓一个小山村,叫芹外里。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村边山上的岭叫上甘岭和下甘岭。我们坚守的坑道就是上甘岭阵地。入朝时,由于我们部队装备十分落后,我们进入朝鲜穿的都是单衣单裤,冬季下了大雪,棉衣还没有送到,我和战友们都是穿着血衣裳在零下40摄氏度的雪里吃着炒面打仗的。由于我们的武器跟美军没法比,只能靠坑道战以防守为主。美军自恃空中优势,每次战斗总是用那些被战士们称为“毒鹰”的飞机对我们的阵地狂轰滥炸。每批出动都是几十架甚至几百架,就好像秋天的蝗虫泛滥一样铺天盖地。空中轰炸加上地面炮击,山上的岩石被炸得粉碎,山上的树木连根都被烧焦了,有的山头都被削低了好几米。我们的坑道被炸塌、埋没的不计其数。每次的轰炸和炮击后都是一场血腥的、惊心动魄的惨烈战斗,我们团坚守的是上甘岭597.9和537.7阵地,是美军第八集团军第一、第九、第十军的主要攻击目标。我们153团进行殊死防守,战斗打得非常艰苦和悲壮。敌人总是以精锐的敢死队为先导,频频发起一次又一次进攻,七天内先后就有100多次交锋,拼杀的场面比电影上演的激烈得多。敌人向我们高地上爬时我们就投掷手榴弹,靠近了就用石头砸,还跳出战壕用枪托或刺刀拼,一句话,就是拼了命打。上甘岭战役持续43天,我们打退敌人200多次进攻,杀伤敌人无数,尸体都是人压人。我们的阵地守住了,可我们的伤亡也非常惨重,上阵地时我们都是齐装满员,打到最后,好多连队剩下的都不到一个排。我们一连和七连更惨,只剩下了几个人,我们连上阵地时有170多人,中间还补充了50多人,打到最后就剩下我们8个人。那么多战友都牺牲了,由于战时资料都炸没了,好多战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父亲的眼泪流到了两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说:“我至今在梦中还浮现出那些活生生死去的战友面孔,‘为祖国争光’‘为战友报仇’的高亢呼喊声时常把我从梦中惊醒。我虽然被记了一等功,但在我心中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父亲无限感慨地告诉我们:“在上甘岭这块仅3.7平方公里的阵地上,联合国军队先后投入了3个师、6万多人、300余门火炮、200多辆坦克,出动飞机3000余架次,发射炮弹190多万发,投掷炮弹5000多枚,整个上甘岭的山顶被炸成了1米多厚的粉末。兵力、火力之密集,是世界战争史上所罕见的,然而志愿军上甘岭的阵地却岿然不动。这场战役击毙敌人25000多人,击落、击伤敌机274架,写就了世界战争史上辉煌的一笔,就连参加筹划这次进攻的美国军事专家也感慨地说:‘看来,即使用原子弹也不能把上甘岭的志愿军部队打败。’”
父亲于2001年6月18日因病去世,他的英雄事迹和话语时常激励我们努力工作、努力学习、为祖国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