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芳
八磅大锤!十二磅大锤!!
20世纪60年代,林县红旗渠上的赵子竹,一个16岁的小姑娘,竟然把这等大锤抡得虎虎生风、得心应手,抡得声名鹊起、众口称誉。
当年腼腆的小姑娘,如今已是77岁的老人。她面容温婉,眼神亲切,语调柔和,带些江南女子的气韵,微微一笑,牙齿和眼睛皆如阳光般亮泽。单从外貌看,是绝对不会把她和锤联系在一起的。然而,当坐在简单的老式沙发上谈起修渠的往事时,赵子竹很快就 “原形毕露”了,说到关键时腾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伸胳膊踢腿,白鹤亮相般示范起抡锤打钎的各种姿势来——
弓腿,侧腰,仰头。
下打,横打,上打。
“嗵!”“嗵!”“嗵!” 她一边摆造型,一边模拟打钎的声响,气发丹田,厚重雄浑。
抡锤有抡锤的技巧,打钎有打钎的窍门,若锤力不够,发出的则是“滴当儿”“滴当儿”的浅表清脆音。赵子竹就是赵子竹,77岁了,一系列动作亮相依然那么“飒”,足够还原出她当年的“巾帼锤”形象——她的锤来得高,来得沉稳;落得迅疾,落得坚定。一锤千钧,那是要把钢钎砸进石之骨髓里,把内劲儿发进山的内脏中,山会为之摇,地会为之动!
想想也是,若不是这独特的“子竹锤”,怎么就曾一锤敲动了马有金县长的心?
1959年,南谷洞水库的建设工地上,人欢马叫,热火朝天,赵子竹也鏖战在这场战斗之中。南谷洞处于太行山腹部,是一座堆石坝,修水库首要就是爆破除险,而爆破的第一步是打炮眼儿。赵子竹和付保英结为一组,子竹主锤,保英扶钎,偶尔互换一下略作调整歇息。那年,她15岁,梳着两个小辫子,胆小怕羞,不敢和生人说话。施工期间,马县长时常到工地巡察指挥。当马县长发现抡锤打钎的赵子竹时,就像被一道电光击住,一下就住了脚。赵子竹本想招呼一声,却张不开嘴,反添了点怵,只闷声把一把老锤高高地抡起,稳稳地砸下,锤起生风,锤落钎响。
“你这小姑娘真办事(办事,方言,了不起的意思)!叫啥名字?”
“赵子竹。”
“哪儿的人?”
“任村。”
“哦,任村的小子竹!”马县长像发现了宝贝似的不住地点头微笑。后来,在红旗渠上,马县长动不动就会撂出一句:“任村有个小子竹。”
1960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十六),林县红旗渠全线动工,浩浩荡荡的修渠大军开进了太行山。16岁的赵子竹理所当然加入“任村连”,奔赴到山西石城,参加崔家拐渠段的工程建设。赵子竹和付保英仍结为一组,负责打钎。不料,十几天之后,赵子竹突然接到渠首连长卢国辉的通知:特调渠首突击队。
渠首突击队!那全是精兵强将啊!渠首侯壁断打钎凿洞,更有强中之强的突击营!那是实打实的硬仗啊,硬要从铜墙铁壁般的太行山上抠开一个口子,太行山森严壁垒,黑着脸,咬着牙,不松一丝缝儿。这一场较量,注定是钢钎与磐石相击相搏的火迸星闪,以及轰隆轰隆的大炮呐喊。上级领导巡察至此,发现工程极其艰巨,打钎的力量和技术很不够,就吩咐连长卢国辉:“任村的赵子竹,抡锤打钎没得比,把她调来!”
子竹临艰受命,欣喜自豪,转赴渠首。渠首突击营人员分为两组,昼夜两班倒,人歇工不停,夜里点着汽灯通宵干。万事开头难,开始凿洞,空间位置狭小,容不下身,抡不开锤,纵有多大的劲儿也若猛兽入笼夹着尾巴干转圈儿;撬开一个小口,要向四周扩大,时而得平打,时而得横打,时而得仰打……
平打、横打已属在磐石上“挠痒痒”,仰打的难度就可想而知了,用赵子竹的原话说:“真是淘死那神了啊,也受死那罪了!”钎进一寸,力透筋骨,每一寸都是体力和毅力的极限。打炮眼儿有打炮眼儿的技术含量,作业有作业的任务要求:下打,1.2米;横打,八寸;仰打,六寸,两人一组,限时限质限量,在一个班内,每组必须打够这个总量,打不够就加班。
赵子竹人小锤硬,更可赞的是,她的锤不是“直锤”,而是“智锤”。有一天,赵子竹原来所在的“任村连”派人跑到渠首叫她:“马县长让来请你。”原来,马县长巡察到“任村连”,看见端端正正一块巨石,提醒大家破开垒岸很好,可巨石长、宽、高都足有3米多,比一间房子还大,谁也奈何不了它,只乱嚷嚷着用锤砸。马县长灵机一动:“去把子竹找来。”
赵子竹本在歇班睡觉,一骨碌爬起来赶去了。踩着“人梯”上石后,她看了看就吃准一个点(并非正中间),开锤起示,告之大家:“只打八寸。”夜里装药,一炮响过,巨石果然一开四瓣儿,规规正正。但还是搬不动啊,子竹抽个空又过去,逐块画出一条线,吩咐:“只可下寨(寨,音,林州方言,一种一头有刃的铁钎,破石头的工具)。”大锤打下寨眼儿,四个铁寨分别塞下,十二磅大锤砸几下,一块石头裂成两块,四块石头切成了齐齐整整的八大块。
马县长又过来时,左瞧右瞧不见巨石,便问:“大石头哪儿去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答:“早垒进岸里了。”
张随录连长歪着脑袋,用手指着赵子竹,拧眉眯眼地纳闷儿:“你这赵子竹,你的小脑筋是咋想的,你咋就知道从哪儿打眼儿、从哪儿下寨呢?”
“不知道,我就觉得得从那儿。”赵子竹说。
赵子竹又能说出什么高深理论呢?但,她就有这绝活儿!
凭眼看,凭心想,凭直觉,这就叫经验智慧吧!就叫劳动人民的经验智慧吧——长时间摸索、日积月累而产生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种技巧。熟能生巧,巧能生精,亦即此吧。“巾帼锤”,红旗渠上真正的锤啊,那就是把老锤和石头真正摸透吃准了,像庖丁把刀和牛摸透吃准了一样,做起事来心神合一、游刃有余。
“渠首钻洞”是最艰苦的岁月,可赵子竹说“苦”事一直含着笑。
“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林县人的胆魄,但“换新天”真的很难。赵子竹述说男队员奋不顾身跳入漳河与之搏斗时,所盈之泪是心疼,是自豪,更是敬佩:“冷也不行啊,豁出去了,不然怎么截住水,怎么垒开坝……我们女的没下水,可不知怎的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讲述修渠往事,赵子竹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调”,她总是被调到最艰难的打钎岗位,调到更需要她的地方。1966年4月20日庆祝红旗渠三条干渠通水典礼大会时,她受到了“红旗渠建设乙等模范”的表彰。她的奖状曾让老母亲裱了小纸筐子,如今看到的皱皱巴巴、支离破碎的奖状就是把纸筐重新泡软后剥离下来的。
赵子竹是“笑着讲苦”的一个人。笑,始终贯穿在她的生活中:“儿子也给钱,老年补助每月108元,从小苦惯了,现在虽不富裕,腰椎的伤也明显露出来了,但从来没想过给国家添麻烦。”
“巾帼”一词多和“英雄”相搭配——“巾帼英雄”,你听,能不心魂一动吗?“巾帼锤”,是英雄锤,是专属于林县红旗渠的锤,是红旗渠上独一无二的“子竹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