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伏全
母亲生于1941年,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记忆里的家,总裹着一层贫穷的底色,一日三餐多以红薯面、米糠和小米为主,生产队分的小麦要留到过年或来亲戚时才舍得吃,棉籽油更是金贵。可母亲总有本事把贫穷的日子过出滋味,用红薯面掺着米糠捏成小鸡、小狗或小猪的模样,我们兄弟仨吃得香甜。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手像有魔法,后来才明白,那是她把对日子的热爱一点点揉进了粗粮里。
她身上有着中国女性所有的传统美德,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夜里就着油灯纺线织布,为我们缝补衣裳。粗布衣裳经她的手一裁一缝,总是合身又好看。她待人热情,见人就笑,邻里有难处总是第一个搭手,村里谁提起她,都会说“那是个好人”。
母亲对我们的教育,是出了名的严厉。我们做错事时,母亲的训斥声能穿透院墙,偶尔还会扬起巴掌。可如今想来,正是这份严厉让我们有了规矩。我们从小穿有补丁的衣服,却从不觉得寒酸;碗里的饭总要吃干净,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更不会沾染恶习,结交不三不四的人。
严厉之外,是满满的慈爱。那年月日子苦,她和父亲再累,也总要让我们先吃饱。换季时,她常常熬夜赶制衣服,针脚细密,藏着怕我们挨冻的心思。谁要是生了病,不管刮风下雨,她都背起我们就往卫生院跑,山路颠簸,她的后背却稳得像块石头。
1986年,母亲查出肾炎,却总说没事,照旧操持家务,直到拖成肾功能衰竭,并发症缠上了身。母亲在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念叨:“你们都没成家,可怎么过啊……”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三十多年,一碰就疼。
母亲操劳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我们却连她的生日都记不清,更没为她过过一次生日。子欲养而亲不待,大抵是世间最痛的遗憾。但母亲教会我们的正直、善良、勤勉,早已融入血脉里。她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