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永刚
惊闻豫剧表演艺术家王善朴先生于百岁高龄溘然长逝,而在不久前,王善朴先生“从艺90年再唱一百年”师徒演唱会圆满成功,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还是和徒弟们挥拳高唱“要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铮铮誓言感动了无数观众。然而不久,豫剧界这颗璀璨的星辰就此陨落。那个在《朝阳沟》中把乡土气息唱进亿万人心里的栓保,带着他对豫剧的毕生热爱与这个他用唱腔温暖过的世界作别了。
我不禁想起1995年那个冬天,正月初十,按照事先的电话约定,我专程来到郑州采访了我国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在电影《朝阳沟》中扮演拴保和银环妈的王善朴、杨华瑞夫妇。
下午2时,我来到了省豫剧三团家属院,在最后一栋楼的二楼敲响了他们家的门,王善朴、杨华瑞夫妇高兴地把我们让到客厅里,又是拿糖,又是拿水果、瓜子。杨华瑞还用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茶壶给我们沏了信阳毛尖。这套四室一厅的房子是王善朴离休后分到的100多平方米住房,客厅里陈设并不豪华,但各种物品放置有序。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暖气,在客厅烧个铁炉子取暖。
我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一是代表安阳热情的观众给二位艺术家拜年,二是安阳的戏迷十分关心他们,我想通过《安阳日报》把他们的近况介绍给家乡人民。王善朴给我们每人手里塞了一个苹果,笑呵呵地说:“安阳、濮阳都是我的故乡,去过多少次我自己也数不清了,去年正月初二还在安阳演出了呢!一天演5场,给家乡人演戏我也不觉得累。我老家是清丰县的,以前属于安阳地区,所以说我是安阳人。”当我谈起电影《朝阳沟》曾经轰动了晋冀鲁豫和京城,教育了一代有志青年,男女老少都能哼上几句时,王善朴说:“电影《朝阳沟》是1963年拍的,当时我们才三十几岁,我们是生活中的夫妻,电影中的我演她的女婿,她演我的丈母娘。为了演好这个戏,拍好这个电影,省豫剧三团到作者深入生活、进行创作的登封县(现登封市)大冶乡曹村体验生活。”
在体验生活的一个多月里,王善朴、杨华瑞夫妇和村里的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无话不说。后来又到林县(现林州市)体验生活,一住就是三个多月,演员们和林县人民一起修建红旗渠,林县几个大水库都有省豫剧三团同志们的汗水。在山村体验生活时,正好是三年困难时期,吃不好饭还要拉车、锄地、挑粪、抬石头。演员们把曹村、把林县当成自己的家,演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认真体会着,人人都进入了角色。
当我指着客厅里三幅大照片刨根问底时,王善朴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那幅毛主席接见他时的照片,兴奋地说:“那是1963年除夕夜,省豫剧三团的同志到中南海怀仁堂为中央首长演出。演出结束后,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和北京市市长、第一书记彭真,知识界领导李四光上台与演员一一握手,夸我们唱得好,并与我们合影。”客厅里还有一幅大彩照,杨华瑞指着这幅照片说:“这是1991年江泽民总书记来河南视察时,在省大会堂观看了我们的演出,结束后上台接见演员。你看善朴握着总书记的手高兴得合不上嘴了!”
“我是个不孝之子。”王善朴说着陷入了沉思,他说:“我有四个姐姐,就我一个男孩。1964年母亲病重时我正在排练《人欢马叫》,因为我是主角,马上又要参加中南大区现代戏会演,就给家里和亲戚、邻居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并让管理员带了100元钱给我母亲看病。当我正在舞台上演《人欢马叫》时,母亲断了气,一直放了七天会演结束后我才赶到家。老父亲1973年突然病重去世,当时我正饰演《龙江颂》里的主角,没有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老母亲临终我不在场,老父亲临终前说,我真想听听俺小唱戏,就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也没有满足,他老人家就匆匆地离开了人间,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家里人不理解我,亲戚、邻居不理解我,说啥事能有死了爹重要?后来还是公社干部出面调解才平息了矛盾。他们哪里知道,尽忠不能尽孝,尽孝不能尽忠,忠孝不能两全啊!”
我擦掉眼泪赶紧转移话题,指着一幅如行云流水的大草作品称赞王善朴的书法。他说:“谈不上书法,我离休后每天都坚持在旧报纸上练字,时间长了,写的字也就顺眼了。”
采访结束了,王善朴、杨华瑞夫妇把我们送到楼下拉着我的手一再嘱咐:“一定要向安阳的父老乡亲们问好!”
那次采访一晃30年过去了,而王善朴先生的音容笑貌仍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戏里的栓宝,带着对土地的赤诚、对爱情的执着,把农村青年的精神风貌演绎得活灵活现。那一句句朴实的唱词、一段段生动的表演,既有豫东调的高亢明亮,又有豫西调的委婉深沉。王善朴用扎实的功底让“栓宝”从舞台走向生活,成为跨越时代的文化符号。从银幕到戏台,从青春到白首,这个角色他演了一辈子,也火了一辈子。
如今,“栓宝”谢幕,豫剧舞台少了一位泰斗,观众心里多了一份思念。王善朴先生的离去,是中国文艺界的重大损失,更是豫剧传承路上的一声叹息。但他留下的不仅是那些经典的唱段和角色,更是对艺术的赤诚、对传承的担当,是“戏比天大”的精神丰碑。
百岁人生路,一缕豫剧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