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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忆

□董智慧

父亲节前的雨,下得格外缠绵。窗前的绿萝叶承着水珠,将坠未坠的样子,恰似我此刻悬在眼眶的泪。雨幕模糊了窗景,却让记忆里的画面愈发清晰——那些关于父亲的碎片,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显影。

童年最鲜活的记忆,是父亲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钢圈转动声。天刚蒙蒙亮,我便能感受到他把我抱上自行车后座时掌心的温度。他的背不算宽阔,却总挺得笔直,为我挡住晨风。车轮碾过铁轨旁的石子路,颠簸中,我听见他哼着荒腔走板的《打靶归来》。那时读朱自清的《背影》,只当是课本里的一篇文章,直到某个放学的黄昏,我看见他踮着脚在校门口张望的身影——蓝布工作服上沾着木屑,手里攥着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才懂得朱自清笔下那个“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原是天下父亲共有的印记。

青春期的风雨来得突然。中师二年级那年钢琴测试失利,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父亲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他粗糙的掌心抚过我的发顶时,我闻到了他指间淡淡的烟草味。“茶叶沉到底了,还是会浮上来的。”他指着缸中起伏的茶叶说。多年后我在加班时,杯中打转的茶叶总让我想起那个夜晚——月光透过纱窗,在他皱纹里流淌成银色的小溪。

成家后,父亲的爱化作更细密的网。我怀孕时害喜严重,他每天清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家厨房。砂锅里熬着他独创的安胎粥:糯米、红枣、山药,还有一把晒干的桂花。有一次我起夜,看见他蹲在阳台上就着月光削姜皮,白发在月色里像一丛蒲公英。

病中最让我心碎的,是他坚持要送我到电梯口的固执。瘦得脱形的身体裹在宽大病号服里,却还要演完这场送别的戏。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我总能瞥见他突然佝偻下来的背影——原来父亲的爱,永远在转身后才开始真实地疼痛。

今又父亲节,雨打绿萝的声音与往年并无二致,只是再没有人会在我到家时准时打来电话,问一句“平安到了吗”。书桌上的相框里,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微笑。我忽然明白,父亲的爱从来不是汹涌的浪,而是持续拍打岸线的潮汐——当时只道是寻常,待到懂得时,却已成追忆。

(作者单位:安阳市铁西路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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