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带着这身锈疙瘩在红旗渠纪念馆躺了几十年,那些年太行山的风声还在骨头缝里打转。年轻娃子们总嫌俺不起眼、模样丑——虽说俺个头只有10厘米,还不到一拃长,弯钩子早磨秃了,一身锈,可当年吊在除险队员腰上的时候,哪个不喊俺是保命符?
修渠可不光是个苦活儿、累活儿,更是个危险活儿。每回放炮炸山后,山石松动,很容易引发落石和塌方,时常造成人员伤亡。得靠俺这一身铁钩子把松动的悬石拨掉,山底下才能施工。这话说得轻巧,可那是悬崖绝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除险队长任羊成第一个挺身而出,他说他是共产党员,他上!从此俺俩算是搭了伙计。
还记得那个腊月天,太行山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任队长把俺往腰里一拴,手冻得比俺这铁疙瘩还紫,步子却迈得老大。他要去凌空除险。“老伙计,咱今天得把阎王殿的门槛踏平喽。”他咧着嘴笑。山风卷着雪粒往牙豁子里灌,他那缺了的3颗门牙就是前不久被山石砸掉的。
俺记得清,那天是在虎口崖,俺跟着他在半空打秋千,悬崖上的碎石块像狼牙似的倒挂着,钢钎凿石的脆响惊起老鹰乱窜。突然有块拳头大的石头崩下来,任队长猛地甩俺勾住岩缝,自己荡出去丈把远。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他闷哼一声,接着就瞧见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上牙床的3颗牙硬生生给砸没了。
最险是那年开春,鹰嘴崖的哑炮突然炸了。任队长抄起俺就往腰上捆,20斤的铁链子在他肋骨上勒出了紫印子。“除险钩就是咱的胆!”他吼着就往下跳。俺眼瞅着3块巨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钢钎在俺身上迸出火星子。等收工回来,他的棉袄后襟被石头撕成了烂布条,脊梁上的血跟衣裳冻在一起。
其实俺知道,12名除险队员,真正撑着他们的哪儿是俺?是天天拿麻绳勒着伤口上工的狠劲,是听见哑炮响就抢着往崖下跳的那股子莽气,是为了引得渠水入林来、敢把性命豁出去的无私奉献精神。
俺是被烈火淬成了形状,他们凭的是一腔热血啊!
去年清明,几个戴红领巾的娃子趴在玻璃柜前叽喳。有个丫头指着俺身上的豁口问:“这钩子是不是坏了呀?”俺真想晃晃身子告诉她:傻闺女,这是太行山的石头啃出来的酒窝儿。你们现在喝的自来水,都是从这些豁口里淌出来的。
(本报记者 申昕 李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