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邺风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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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树

□桑明庆

我的家乡位于太行山东麓的浅山区,村庄被树包围着,房前屋后,路边地角,岸头沟涧,坡顶山脚,到处都是树,有槐树、榆树、杨树、桐树、柳树等。这些树像一道道绿色长廊环抱在村子周围,又像一座座华表和一个个壮士拱卫着村庄。它们与青山绿水互为映衬,与蓝天白云相互为伴,为山村的四季轮回、岁月更迭增添了不尽的韵味和诗意。

提起村庄和树,总会让人想到那些著名诗句:“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在诗人的笔下,村庄有树、有山、有水是何等的恬静和美丽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又是多么的温馨和惬意啊!你看那树的姿态,有的树冠接天摩云,枝叶横斜散漫,在山涧中逼仄的苍穹下撑出了又一重苍穹;有的枝丫千姿百态,为人们营造了广阔的想象空间,或如虬龙盘旋腾跃,或似孔雀开屏展翅,或如长剑倚天插地,或似神鹿曲颈饮溪。

树的存在,着实为我们这个山村增添了不少的景色。

春天,休养了一季的树木被冬储的能量催醒,枝头绽放出新绿。随后,各种花木、果树次第开放,桃花红了,梨花白了,泡桐花白中带紫,最热闹的当数槐花,漫山遍野肆意开放。此时,整个村庄陷入了鲜艳的花海之中,芳香四溢,就连街巷里密密麻麻的石缝都是花的色彩和花的味道。

夏天,村庄周围一排排树木翻卷着滚滚绿浪,整个村庄被裹在了绿色浓云之中,房屋是绿的,小院是绿的,大街小巷也是绿的,就连阡陌上行走的耕牛那满身黄色的皮毛好像也变成了绿色。最为显眼的是村口那棵上百年的老槐树,苍劲挺拔,枝叶密得不透风雨,树冠如一把巨大的绿伞,那浓浓的绿荫遮挡住了半个村庄。

秋天,山上枫叶如炬,山山岭岭全被燃烧得红红火火。高高的白杨穿上了金盔金甲,威风凛凛,像是一排排出征的战士。苹果、鸭梨、红枣成熟了,这些红的、绿的、青的果子将村庄打扮成了水果的天地。

冬天,寒风呼啸,满目萧瑟。槐树、榆树等落光了树叶的枝丫直指苍穹,抖擞着虬枝与寒冷抗争。山坡上,松树、柏树挺立着伟岸的身躯,即使大雪压顶、寒风狂吹也毫不示弱,在皑皑白雪之中装点乡村的诗意。

树,给村庄带来许多欢乐和温暖。村口那棵老槐树,听老人讲已有300多年的历史。它像一位沧桑的老人,讲述着冬去春来、月起月落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老槐树下是乡亲们歇脚、乘凉、拉家常的地方。特别是夏天,每到傍晚时分,大家端起饭碗,纷纷来到槐树下,或蹲或坐,闲论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最让人难忘的是一个叫老合的大爷在树下讲评书的场景。每当夜晚来临,半个村庄的男女老少都集合在老槐树下,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怀抱着孩子,有的让孩子骑在脖子上。老合大爷嗓音洪亮,吐字清晰,语速有紧有慢,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让人听到如醉如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往往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女人们忘记了回家刷锅洗碗,男人们忘记了给牲口添加草料。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树是我们山里人的救命恩人。特别是榆树、槐树,它们将自己的叶子、榆钱、槐花甚至皮肉都贡献出来,成了乡亲们填饱肚子的食材。清明还未到,乡亲们就把鲜嫩的榆钱捋回家,晒干储存了起来。随后就是榆叶和槐叶的上场,再就是飘着淡淡清香的槐花的出现。这绿的叶子和白的槐花与粗糠、秕谷、红薯渣搅拌在一起,便是农家差不多半年的口粮。这种特殊的食材陪伴乡亲们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现在,我们山里人每看到榆树、槐树时,依旧怀着敬仰之心。

村庄的树也有愤怒的时候,那是在抗日战争时期。我的家乡位于太行山的东出口,是水冶通往林州的必经之地。水冶沦陷后,鬼子经常通过我的家乡对太行山根据地进行疯狂大扫荡。我英勇的八路军、游击队多次埋伏在山路两边那一片片的树林里,射出愤怒的子弹,顽强地阻击敌人,将丧心病狂的魔鬼杀退。树为八路军、游击队提供了坚强的隐蔽场所,那一片片树林成了杀敌的战场,成了日寇不可逾越的一座座“山峰”。1943年的一天,杀敌英雄吕发全在村西牛头山上的树林里发现山下的河沟里有鬼子,尽管敌众我寡,但吕发全和武装民兵利用树林的掩护,沉着应战,没有把敌人放在眼里。吕发全看到有个鬼子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洋刀,断定他是一个指挥官,于是趴在一棵大槐树下,端起步枪,瞄准敌人,“啪”的一声枪响,把那个指挥官击落马下。鬼子一见当官的完蛋了,顿时像一窝蜂似的乱作一团,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往前拥,人仰马翻,民兵趁势射击,打得敌人屁滚尿流,顺着山脚逃之夭夭。

村庄的树是有幸的,能与烈士相厮相守。1945年,我太行军区发动了解放安阳战役。我的家乡成为这次战役的后方,村里男女老少齐动员支援前方,乡亲们把最后半碗小米贡献出来,为亲人们熬米汤,把最后一条棉被拿出来,盖在伤病员身上。老槐树下支起了大锅,成了支援前线的大伙房,树林里搭起了简易帐篷,成了救助伤病员的医院。这次战役解放了安阳县平汉铁路以西和安汤县以西的广大地区,取得了重大胜利。在这次战役中,英勇牺牲的137位无名太行子弟兵烈士就埋葬在村庄东面马头垴山腰那片树林下。如今,山上那片小树林早已长成了一片大森林。我每次遥望那葳蕤、茂密的森林,总感觉英烈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在树下歇脚,依旧奔跑在山间,还在山林里与敌人搏斗。春风劲吹,林涛阵阵,这声音在呼唤着英烈的名字,在吟诵着他们的事迹。

时光煮雨,岁月奔跑。村庄的树踏着日月轮回的鼓点,走进了新时代。封山育林、退耕还林等政策的落实,让树的品质、数量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国储林、果树林、用材林、观赏林的划分,让一棵棵树木有了身份,得到了分类管理、分级保护。你瞧,安姚路两边的树木真有特色,林带宽得一眼望不到边;那一行行树木栽植得整整齐齐,竖成行,横成行,斜看也成行,像一排排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树的品种多得让人数不过来,有常见的杨树、柳树,但更多的是叫不上名字的树,有绿叶的,有红叶的,还有金黄叶的,真是多姿多彩啊!

春风正暖,春阳高照。站在家乡那座叫王冒垴的最高山峰上,放眼遥望,片片树林、道道绿廊正在春风里吐绿绽翠,村庄在青山绿水的环抱之中,那红墙黛瓦的村舍在碧绿的树木掩映下,像一幅水彩画,如梦如幻。安姚路两边彩色树木组成的林带像两条飘逸的彩虹,由太行山深处一路飞来,一直飞向山外,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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