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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5日 星期

太行是先生的书房


□郭艾荣

庚子晚秋,一贯深沉的太行山悬浮着最明艳的红黄色彩,这是自然无言的邀请,任谁都难以把持,非得与这鲜明亮丽来个亲密接触,才算了却一秋的心事。又遥见唐兴顺先生矗立在太行之巅,操雄浑浓厚的山音对邺下文人振臂一呼:“太行真是好秋色啊!欢迎你们。”

唐兴顺先生现任安阳市作家协会主席,是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得主,2012年~2014年连续三次获中国散文年会一等奖。其著作《大道在水》《心地集》《云中牧》《山中人语声》影响深远,长篇小说《陌上花》被中国作家协会《长篇小说》全文转载并荣获河南省第六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写杂文,作品经常登载于《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等一线主流媒体先锋评论专栏,中共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所开办的著名杂文专栏“新语丝”曾连续刊登其3篇评论;后来写散文,一度成为《十月》《美文》《散文》等纯文学刊物的重要作者。贾平凹、李敬泽、卞毓方、王守仁、顾建平等都曾专门撰文于《文艺报》《人民日报》等报刊,给予其高度评价。

唐先生的文学成就让无数文学赤子顶礼膜拜,我便是其中之一。蒙唐先生不弃,对我的散文写作有着特别用心的指导。在唐先生和我的散文通信中,他有一段经典论述:散文是心灵的产物,是从心地上生长出来的鲜活之物。内容上无论是抒发感情、表达思想、记人记事,都应遵循这一规律。客观世界里的事物从我们心床上往来经过了很多遍,有的溜走了,少数的与心灵相碰撞,闪出火花,即使到了这个阶段,有的也还不能留下来,电光一闪,即散失而远,难以捕捉。只有再进入下一个阶段,闪光之后,继续辐射、扩大,其中的根苗在心床上生出根来,等后来,发芽、抽枝,成为一棵灵树,要多好有多好,这个时候,我们要立即抓住它,用适合于表达它的文学语言把它变成文字,成为文学作品。

唐先生这段文字对我影响很大,奉为圣典。我素喜书法,春秋摹圣教,偶有习作,发于先生,说好,便生了把唐先生的这段文字写成行书的想法,先生依然说好,连说三遍。

净手焚香,虔诚书就,打算近日奉送唐先生,恰有咏梅馆长要带摄影团队去拍摄唐先生的纪录片,我作为先生的学生受邀,正好可以完成这个心愿。咏梅是个急性子,等不及邺下文人排列整齐,便带着摄影团队一路向西,直赴太行。

咏梅馆长有言在先,本次拍摄以外景为主,用唐先生的话说,就是要到文学现场。

李敬泽先生有感于唐先生的文学创作扎根太行的深沉情愫,曾有过“太行是先生的院子”的评语。从这个意义上延伸出去,也可以说太行是先生的书房。跟唐先生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创作过程素来是这样的,文学的灵光闪现之后,他会从尘世中抽出身来,独自来到太行山中。这时候,山都是他的,水都是他的,或坐在红旗渠岸,或随意坐一块山石,远处或近处,常有知名不知名的山树撑成伞形,他的文学思绪便如伞一样,或打开或聚合,在这个打开聚合、聚合又打开的过程中,继续辐射、扩大,其中的根苗在心床上生出根来,等后来,发芽、抽枝,成为一棵灵树,创作过程的一大半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动笔的过程,只是把这棵灵树的样子描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太行称作先生的书房确实不为过。

约好拍摄的当天,唐先生和他的夫人就在他的太行书房门口——桃源渡口等着我们。号称张家小院院长的张国声先生陪同唐先生一起迎接我们,宾主相见,击掌言欢。

唐先生告诉我们,当天会沿着跟他文学作品中有关人物和场景的线路上山,中午到山顶,《云中牧》中的人物原型路四儿子家。

唐先生手中拎了一根拐杖,看上去并不精致,像是在山中随意折了一根树枝,稍做修剪打磨就成拐杖了。我私下里想,唐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是曾经领略过中国文坛高原风景的人,特别是在散文界有大的影响。他并没有拄一根光鲜华贵的文明拐杖,恰恰钟情于这浑朴原始的树枝拐杖,大约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先生心系太行山木山水山石的隐秘情愫吧。

拐杖拿在唐先生手中,他也并不拄,一路说笑着,如履平地般健步带我们上山。唐先生介绍,我们走的路线是太行山间小道,不是给游客铺设的旅行线路,这样的路不好走,有时需手脚并用才能向上走,但能更直接地体味太行山的原汁原味。

确实不好走。没走多远,除摄影组的年轻人,咏梅、娜娜都已汗流如雨,拧开矿泉水的盖子,也顾不上什么文雅不文雅,一通猛灌补充水分。我当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上山半小时,汗水大约也能接半矿泉水瓶了。

唐先生笑看着我们,优哉游哉地,散步一样,远远地走在我们前面。他又并不只盯着眼前的路,忽而远眺指点江山,忽而近抚一朵小花。先生的眼睛不算大,却蕴含着无限的智慧,你猜不透他的能量有多大,远眺太行,坚则可以穿透万年山石,近扶小花,柔则可让山菊含羞。

有先生在,太行处处都是文学现场。

一片带有玄幻纹理的山石,他指点给我们,说:“这石头千年万年躺在这里,我也到过这里无数次了,从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你们到来时,它就横在我的眼前,提示着它的存在,这莫非是一个特别的历史性时刻,它要来做一次见证吗?它身上的像树、像船、像飞天,什么都像也什么也都不是的纹理,到底都是记录了什么样的异象呢?”

跟着先生前行,像听一位得道高人布道,每字每句暗藏玄机,我们的谈话也跟着深刻起来。在一处黄叶红叶争奇斗艳的山腰,咏梅发出天问:“你说这花草树木生长开落,一年一年也无人知,无人晓,这有意义吗?”

天不言,我按我的理解,借用亚明写我的文章中引用的古诗相答——草木有本心。是啊,花草树木生长开落,这是它自然的生命状态,不是刻意表演给谁看的,所谓我站成一棵花树等你的痴话,只是人的自作多情罢了。咏梅说:“我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它们之间有没有呼应呢?花开花落,草长莺飞,各种物种之间没有语言,是如何对话的呢?”

这个问题,唐先生说得权威,事物有多少复杂隐秘的连接我们不得而知,但它们一定在用特殊的方式进行交流互动、和谐共生,这才是生生不息的自然,才有不竭的生命力。这个道理,易经早有提示。

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走,时有妙趣发生,一个皂角掉在摄制组小姑娘的头发上,唐先生笑说,这不是太行无所有,聊赠一皂角吗?

一路向高处走,红土岭上,三面山势围成一个弓形,低处的一条白色山溪,像太行山人手握劲弓射出去的箭,清明爽利。先生很是得意于这样的意象,在一篇文章中用此妙喻时,曾得到大评论家的高度赞誉。其实评论家赞誉与否,并不重要,先生如此理解太行,描绘太行,其胸中生发的能量,可以压倒一切外界的桂冠了。

山势已经很高了,弓弯的末端,长了两棵硕大的柳树,两人合抱。孤陋寡闻的我,有些生疑,柳一向是依水而生,有水才旺,这里不见明显的水流,它是如何生得如此繁茂呢?还是唐先生眼尖,或者说他太熟悉山情水貌了,果真如同熟悉他的书房,顺手一指,不远处的山缝处,脸盆大的一片亮湿,弱弱地滴出手臂一样粗细的水流,悄悄掩在碎石中,从老柳的根部两三米远的地方漫过。从上面看是两三米远,估摸着到了土石掩藏的根部,水流会被树根截留,它喝够了,才会把水放走。若不然,只得山风,不得山水,这树不会长得这样气宇轩昂。

这气宇轩昂的老柳下,平放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这么说吧,常见的磨盘把四周补全了,成不太规则的方形,就是这块石头的形状了。不规则是不规则,却很平整。容得下两三个人坐,石面上光溜溜的,像是很多人坐过,磨出了包浆。这石头是天然存在吗?还是人工所为?说是人工所为,方圆上下远近处处是石头,哪里见过什么人烟?说是造物主的安排吧,惊其安排得如此妥帖?或许千百年前,这里是个富足的世外桃源也未可知。沧海桑田,变幻万千啊。

唐先生显然对这块石头熟稔得很,三步两步迈上去,稳稳地站在那里,站成一座山碑。

有时候会想,生在太行,长在太行,有人的心胸如高山雄浑豪迈,有的人却被山峰阻隔眼界而不知魏晋,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跟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有关吧。唐先生大半生与书香相伴,时而痴做书生,却又能极快跳出书生逻辑,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周旋于红尘俗流,处处自如,处处自在,实为太行高人也。

我认识一位李高人,个头确实高,接近两米。高见也多,常有惊人之语,人称李高人。这样的高,是眼见的高,实在的高,当然让人佩服。

唐先生的高,不在实处,多在虚处潜隐处,似乎没有,但处理事情又往往不动声色,滴水不漏,恰当妥帖。熟悉唐先生的人,都称他为唐长老,不修行到慈悲万物,没有胸怀大唐气韵,如何当得起“唐长老”三个字。

这红土岭上,果然是“唐长老”修行之所。你看他随意坐在一块山石上,给我们讲起他的《山中遇羊记》的场景。如果没有长期蛰伏太行默默修行的功夫,他不会与一只羊有如此无隔无碍的互动。先生就坐在这块石头上休息,啃着半个苹果。一只羊突然跳到先生眼前一块石头上,瞪眼看着他,只是看着,没有其他动作,十多分钟。先生把手中的苹果放到它眼前,羊看了看,也不吃,还是看着他。先生说:“我和羊相遇在这里,这时,它是羊,我是人,我们在这里相望了很久,似乎认识对方,似乎又不认识。我和它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沿着时光隧道向前穿越,再穿越,到了生命最初的原汤,我和它,原本在一个桶中,造物主舀了一勺向前一泼,变成了羊,向后一泼,变成了我。在生命的原汤处,我们本来是一体的,千年万年之后,我们都还保留着原来的一丝痕迹,却又不全是原来的模样,便有了现在的似曾相识,却又漠然不语。”

故事讲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恍惚,唐先生现在坐在红土岭的山石上,我在,咏梅也在,我们在这里谈笑风生,惺惺相惜,如果把这里比作生命的原汤,万千年之后,先生化成一棵松树,咏梅变成一只蝴蝶,我变成一朵小花小草,风吹过来,蝴蝶翻飞,落在花叶间,落在松子上,我们还能认出彼此的模样吗?想到这里,心中落下长长的泪水,真想三个人搂在一起,纵情一抱。

突然听到唐夫人在不远处唱着山歌引路,提醒我们该前行了。这才回到现实中来。

唐夫人跟随唐先生多次来过这里,算是轻车熟路,我们跟着唐夫人,虽没探路之惊,却时有行路之险,手脚并用向前爬着,大约半个小时光景,到达了一块平地上,一座百年历史的石土房,一个厨房,这就是路四儿子的家了。

张国声院长和娜娜早已跟正在放羊的路家儿子联系上,他们烧好了一大锅热水,下了一锅热乎乎的面,备好小菜小酒,等我们一起共享呢。大家在石桌上落座,唐先生首先向路四先生安葬的方向合手一拜,道一声,老哥,我又来看你了!又把一杯满酒轻轻洒在地上。片刻之后,大家共同举杯,共贺这终生难忘的山中之行。

最初接触唐先生的《云中牧》,看这个题目,搞不清云中牧是什么意思,后来明白,是在高入云端的太行山上放羊,而这山有多高,草有多深,云有多浓,云中的羊,长得跟山下是否一样?我现在就身处这脑中想象了无数次的云端,如梦如幻。

饭间谈笑中,路家的一群黑白两色的山羊回来了。羊是自由来去的,大约是感到家中有客人到来,这批客人,又跟它主人一家,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它们也珍惜这段缘分,也赶来打个招呼吧。

人和羊朝夕相处久了,是有很深的感情的。唐先生的一篇文中描写羊大了要卖掉,路四万般不舍的场景,“他坐在一块山石上,默默地抽着一袋烟,蒙上羊的眼睛,让羊自己走,他害怕看到羊的眼神。而他的眼中,却已潮湿得落下水来。”

下午3时许,告别路家,一路下坡,到达这个场景所在处,唐先生指点比划着,给我们讲了那个羊与人相别的那个画面,4时许,光影正好,原本说要合影留念的,咏梅摘下眼镜擦起泪来,一时走不出那个感人的情景。

唐夫人又在前方相催着,说路途还远,不好走,不能多留恋,要赶在天黑之前下山。急步紧赶,6时许总算全部下山了。

摄制组的年轻小伙子们,真是敬业。一路扛着摄影机和航拍器上山下山,真是辛苦了。为了赶进度,他们还要到先生家里的书房采几个镜头。

先生的家,早通过先生和诸位邺下文人的文字,刻录在脑中了。这一次来,只是做个验证,如同到太行品味《云中牧》的现场一样。确切地说,山下的书房,其实是一个小太行,山石、山树、山花,哪一样都不曾少,不同的是,多了各种文玩字画,哪一件都应当有一个美妙故事,更重要的是,书房中有先生大半生读书写作之路的印迹,满屋的图书,发表的作品有三大箱,著书也有厚厚一摞,能够读通读懂,够我用尽一生的经历。用尽一生,能得先生胸怀笔墨之一二,也不枉先生用心的栽培了。

有幸跟随先生在山上书房体会《云中牧》的玄妙,又在先生山下书房体验文房清趣的美妙,实在感到无限荣幸。

拍摄告一段落,已是晚上9时,唐先生请张国声院长在附近小饭店安排了泼面相慰饥腹,当然少不了小饮两杯,席间谈笑风生,唐先师挨个把大家夸了一番,先生给我的“颁奖词”是“有趣”。我懂先生的意思,这个“趣”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逗趣、闹趣,是灵魂站在一定高度以后的自然状态,用先生的话说:“艾荣是有一定境界的,是可以沟通,可以交流的。”这真是个很高的评价,我自知还达不到先生说的高度,但我会努力向云中攀登的,不负先生期望。

云中,是的。

先生的高度在云中,先生的书房在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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