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宁
我与国货的情缘就像一首歌,穿越了时光,带着回忆的光晕迤逦而来,美好、静谧,带着一些神圣的意味。
小时候对于国货没有清晰的概念,只是好奇身边一些以“洋”字命名的事物,比如火柴叫洋火儿,西红柿叫洋柿子,自行车叫洋车,新潮时髦叫洋气……我住在外贸公司大院儿里,每到收获的季节,公司就会临时聘用一群妇女聚在大院里挑拣鸡蛋、红枣、核桃,用玉米皮编织好看的提篮、提包,大人们说这些东西是要漂洋过海出口的。我有时也可以得到一点内部福利,比如折叠伞、尼龙裙子、卷发器、电子表。这让我意识到,物品是有好坏之分的,而好东西都是稀缺的。
或许是年龄太小,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新奇,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真正对物品的产地、质量关注,是因为我家买第一台电视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电视还属于高科技产品,需要凭票供应。国产的只有黑白,彩电基本靠进口,很紧俏。父亲买了一台东芝牌电视,那句著名的广告词被父亲翻译成了“偷西瓜,偷西瓜,大家都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第二台换成了国产的熊猫牌,皮实得很,用了很久。国产电视开始迎头赶上。之后又用过长虹、康佳、TCL、海信等。电视逐渐变得普及,和冰箱、洗衣机等成为普通的家用电器,产品的质量越来越趋于稳定。多数人买家电首选国产品牌,因为结实耐用,价格也相对实惠。现在,国产家电已经从最初的亦步亦趋到创出品牌,走出国门,行销世界。
母亲有三样宝:宝石花手表、蝴蝶牌缝纫机、上海皮鞋厂的皮鞋。那个年代,“上海制造”是质量的保证,也是潮流的风向标。手表母亲舍不得戴,一直到我读中学时又给了我。鞋子是小姨出差从上海带回来的,母亲穿了很多年。缝纫机是母亲的新婚礼物,她视若珍宝,从平房到楼房,从小镇到市里,几次搬家都不肯舍弃。直到现在,她还在用这台缝纫机为我们缝制床单被套、衣服鞋垫,她把四十年的时光密密地缝进了一针一线中。
自行车是大件。父亲喜欢黑色“28大梁”的永久自行车,这样的车稳当结实,像父亲的脊背一样,可以驮成袋的粮食,可以驮上下班的母亲,还可以在大梁上安个小座椅,成为宝宝们的专车。姑娘喜欢凤凰牌的娇俏,墨绿色“26型斜梁”最流行。那个时候自行车没有花哨的颜色,也没有繁多的款式,但庄重、典雅,是 “低调奢华”的最佳注解。黄昏时,父亲把自行车倒放在门口,端一盆清水,把车圈、车把、车身擦得明光锃亮的,引得旁人一叠声赞叹。这么敦实庄重的东西值得你认真对待,那是国货的黄金时期,人们信赖国货也珍惜国货。
国货除了给我们提供实用价值外,还似夏夜的一阵悠远的笛声,可以引发我们无限的回忆和认同感,回忆起一段岁月,感悟旧时光的流逝以及它引起的诗意的轻愁。国货的用途、外观、设计理念,就算与世界接轨趋同,也总会有一丝细节绽放出浓浓的中国元素,或是尺寸比例、或是色彩质地,或者是使用体验,这些隐秘的细节在产品与使用者之间暗暗传递,如同传说中的暗物质,无形无态,但确实存在。今年过年期间回老家,和母亲逛一家小超市时,居然发现货架上有咏梅牌杏仁蜜,我喜出望外,一下拿了好几支。熟悉的杏仁蜜的清甜味,拍在面颊上清润服帖的触感,穿越二十几年的时空悠悠而来,我似乎望见了少女时期拘谨严肃又充满甜梦的自己。就是这种感觉!
幸运的是这种感觉,现在又可以随处找到。老牌国货在沉寂了多年光景之后,又重新进入了人们欣悦的视野里。曾经被舍弃、轻视、受到不公平对待的经典品牌,以其云淡风轻地态势重新接纳了那些曾经迷失在花哨驳杂的潮流中的人们。现在,我不用再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吃西餐,喜欢穿棉布衣服,买老品牌的护肤品,用国产手机。因为更多人已经认同,我们不再需要刻意掩饰物质的匮乏,也不必用价格来装饰品位。我们在选择物品时更从容、更自信、更遵从心意,更爱中国风格。洋货不再是质量和身价的象征,国货也不再是劣质货的代名词,转而成为品质、品位的保障。能够这样坦然地挑选,安心地过一种慎重的生活,真好!
物质带来的喜悦,或许不够纯净深厚;但由悦目的观感、细腻的触感、安心的经验所产生的喜悦却是坚实可靠的,它如日子里的阳光、春风一样,抚育着心中那朵叫作幸福的花,款款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