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明庆
已是深秋了,公园里的红枫如炬燃烧在枝头,将天边的云霞都烧成了红色;还有那一片银杏树,枝头、脚下满是金黄,像是贵妇人一样戴着金冠,蹬着金靴。望着这眼前的美景,我突然想起了老家山边那棵老柿树,它应该是家乡这个季节最美的风景了吧!
老柿树长在山坡的阳面,树干弯弯曲曲,像老妪弯腰;树叶浓密,枝丫向四周张开,整棵树像一把巨伞,遮风蔽日。
这棵老柿树已经77岁了。据父亲讲,1943年,他12岁的时候,八路军从太行山下来,来到我们山乡,发动群众斗地主,分田地,穷人家都分到了祖祖辈辈盼望的土地,从此,“穷棒子”当家做主了。当时,我的爷爷为了纪念这一盛事,带领奶奶和他的子孙,燃放着“火鞭”,在自家的山坡地边栽下了这棵柿树,寓意从此以后,事事如意,事事平安。
岁月走过了将近80个春秋,日月在轮回中更迭,时光从指缝间流逝。栽植柿树的主人已经远走,化作一捧春泥,滋润了这方田野。柿树则在风雨中成长、壮大、变老,现在已像一位将要进入耄耋之年的沧桑老人。它那裸露的根系,像龙爪一样如塑如雕,深深地扎在泥土与山石缝隙之中,皴裂的皮肤斑斑点点,像父亲脸上的老人斑,道道裂痕像刀刻般横竖交错,不知纳入多少风雨、多少沧桑。
老柿树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夏天浓荫掩映,远远看去像在山边浮现出绿色的浮云,颇有诗意;秋日里在阳光下,老柿树的叶子经霜历雨后,变得赤红。这时,从山冈上望去,在层层梯田新出头的绿色麦苗的衬托下,老柿树更加古朴庄重,柿叶婆娑、灼灼欲然,像一团红霞燃烧在山边,真如童话一般美丽。
老柿树像德高望重的老者,屹立在山前,慈祥地望着山里的乡亲们。乡亲们进山出山,都要从老柿树身旁走过。老柿树总是慈眉善目,微笑着深情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有时还用它的枝叶轻轻地抚摸行人的头。每当乡亲们从山外回村,一眼望到老柿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田野里劳作的乡亲们,劳累时都喜欢在柿树下歇歇工,聊聊天;柿子成熟时节,孩子们爬到老柿树上采摘红透锃亮的柿子,他们调皮,兴高采烈地在树上摇呀摇、采呀采,真是乐不思家,趣味无穷。老柿树从没有怨言,直到发出“吱呀”声要断枝折骨时,它还是咬咬牙,让孩子们玩个快活。
柿树虽然老了,但它依然像青春年少时一样,绽放着自己的芳华,结出累累果实。
当南雁回归时,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山坡上桃花粉红、梨花雪白,还有那经过一冬睡眠的小草,也拱出地皮露出了笑脸。这个季节一切都是新鲜的,花草、空气,甚至连泥土的味道。老柿树在新鲜的环境召唤下努出了新芽,尖尖的芽儿新得可爱,嫩得心醉。春日的阳光从芽尖穿透,照射到铁褐色的枝干上。松鼠像是非常喜欢这嫩芽似的,在枝头来回跳跃,时不时地与嫩芽轻吻一下,将那密密的虬枝荡漾得颤颤巍巍。
立夏时节,万物生机。嫩芽在春雨的滋润下,长成了油亮肥厚的柿树叶,风一吹,枝头满是银光闪闪。这时,柿花也开了。柿花,淡黄色,四个花瓣,丰满、厚实,尽管花朵较小,香气很淡,但却在肆意张狂,“也学牡丹开”。
在夏风夏雨的洗礼下,青涩的柿子挂在了枝头。“七月枣,八月梨,九月的柿子红了皮”。在经过三四个月的滋养之后,霜降时节,柿子成熟了。
柿子对我们山里人来说可是宝贝,听父辈说20世纪60年代大饥荒期间,深山的一担柿子就能换娶到城里的一个媳妇。为了充饥,奶奶和母亲每年都要在霜降后,把柿子收回家做成柿糠。
为了做好柿糠,婆媳俩会忙上好几天。打一盆清水,将柿子轻轻放入,奶奶像给孙子洗澡一样,把每个柿子洗得干干净净。母亲挪动着裹过的小脚,来回走动,把洗净的柿子整整齐齐摆放在窗台上和向阳的墙根。秋日的阳光下,柿子反射出道道红光,将整个小院映照得通红,就连奶奶脸上数不清的皱纹里都藏下了这绚丽的色彩。等上三五天,柿子烘透后,拌在谷糠、麸皮中,再经过晾晒,干透后上石碾碾压。套上一头小毛驴,“吱扭吱扭”不停地拉着碾子在转。母亲紧跟在石碾子后面,手拿笤帚,不停地将溢到碾盘边缘的柿糠往里扫。奶奶在地上放好笸箩,把碾好的柿糠再过罗筛。“沙沙”的过箩声与“吱扭吱扭”的碾子声相互交叉在一起,像一首古老动听的歌谣,不停地从碾棚里飘出,一直飘到小巷的尽头。就这样,婆媳俩做好了柿糠,满满地装了一大缸。这柿糠可真好,吃在嘴里细腻腻的、甜滋滋的,越嚼越甜。这甜甜的柿糠,真是有恩有情啊,不知帮我家度过了多少个青黄不接的日子和艰难的岁月。
霜降前夕,我让老家的朋友,拍几张老柿树的照片发给我。这位朋友真够意思,一连发来十几张,还有几段视频。照片上、视频里,老柿树依然坚强。远看,它用那弯曲的身子,高高举起一把巨大的火炬;放大看,那赤红色的叶子,又像一面面旗帜在迎风飘扬;还有那虬枝,真像是钢筋铁棍铸就的一样,不屈不挠地伸向四周、伸向天宇;成熟的柿子,像是一盏盏灯笼悬挂在红叶和虬枝之间,不时随风摆动。
鲜红色的柿子与赤红色的柿叶交叠在了一起,这浓浓的颜色,把整个山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