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河
秋天很低调，悄悄地来，所谓一叶知秋，是智者的卖弄。在炎热的苦夏里，清秋是人们心底的期盼，深夜里一丝秋风起，让多少人多日来第一次恬然入梦，喜欢得不得了。这一丝秋风或许是第一声告白。如果不附带个性化的条件，我想每个人都会喜欢秋天，就像每个人都喜欢狂热之后的宁静。
1
秋天，天空高远清澈。夏日，没有人会凝视天空，到处都是炽热的阳光，到处都是流动的热浪，而秋天的湛蓝天际适合凝望、适合怀远。秋天，水汽淡去，遥远地抹着纯粹的蓝色，云也是一缕一朵安静地飘动，配得上闲云野鹤的称呼。
秋天的雨多了一份潇洒，少了春雨贵如油的稀缺，也就没有了压力，可以淡然；少了夏天疾风暴雨的对决，没有了冲突的释放，可以随性。巴山夜雨涨秋池，秋雨陪伴孤寂的人儿，唯有默默才合意。一场秋雨一场寒，是对人们秋尽冬来的叮咛，多一份柔情，见不得半点呵斥。
秋天的风，也有着足够的耐力，用一丝丝清凉将酷热逼退，看似轻松的背后，有着步步为营的智慧。直等到攒足了力气，用上一两天的功夫，打扫得干干净净。
秋天宜人，不埋怨人们的不理解，也不得意于“我言秋日胜春朝”，处在酷热和极寒之间，平和中庸。
2
不用去羡慕枝头的苹果、山楂、柿子……还是走进秋日的田野乡间吧，满眼收获。
单看农家小院，短墙上、瓜架上，丝瓜近乎疯狂地开着黄色的肥大花朵，阔叶覆盖的藤蔓上，碧绿的丝瓜弯着身子不停歇地生长，紫色的眉豆角花和豆角一簇一簇地挂在藤蔓上，秋风的凉意唤醒了它们，漫长的等待过后，彻底绽放。秋天不仅仅意味着收获，更代表着成长。
秋日之初，萝卜、白菜才刚开始下苗。整齐的菜畦里嫩绿一片，整个秋季都是它们的，一直到霜冷雪下。它们把金黄秋日、凉爽秋风、绵绵秋雨积蓄到萝卜、白菜的青白之中，让人们在冬日里怀念秋天。
时至今日，秋风乍凉，我仍然怀念一顿属于秋天的美食，新磨的玉米面熬粥，刚出锅的热馒头，配上凉拌萝卜苗，白、黄、绿一色新鲜。
待到秋末，北瓜、冬瓜、南瓜躺在叶子焦黄的藤蔓之间，透着成熟的香气。它们被采摘下来，成为很多农家过冬的主要菜食。如今，恐怕还有很多人对老南瓜手工面念念不忘吧！
3
田野里，玉米、高粱、大豆归仓，田地的活物们暂时没有了藏身之所。野兔、黄鼠狼、雉鸡……偶尔可见。最常见的是各色昆虫，蛐蛐满地，跳得最欢。每当此刻，我就会想到《促织》里写到的情景：这满地都是的小东西，没见如何好斗如猛士，彼时竟能如此珍贵？到了冬天，又寻不到踪迹，不知它们又以怎样的智慧能够全然过冬，能够在来年惊蛰之时，闻雷而动。
蝗虫之类最受欢迎，人一走过，腾空而起。小孩子们捉了去，在地边挖一土洞，找些秸秆点火，用细棍串了黄绿的蝗虫放到火中烧烤，不一会儿就焦黄香脆，美味至极。
蝈蝈尤为珍贵，在家乡的田野里难觅踪迹，须跨过京广铁路，到西边丘陵地带的谷子地里才能找到。一群半大的孩子提着大人们用高粱篾编的圆形笼子，或者自己用高粱秆扎的方形笼子，小心翼翼匍匐在地上搜寻。如果足够幸运，找到一只叫声清脆的王子，放到窗台上，用青青的白菜叶喂食，一直养到大雪封门。寒冬腊月能在睡梦里听到秋天的声响，是一件美好而神奇的事情。
4
人们爱秋水，不仅仅说“芦荻无花秋水长”，更会说“望穿秋水”，这安静的秋水，美得像美人柔情明澈的眼波。
小时候的我们，自然感受不到美人的眼波，只是觉得秋水渐渐瘦了，安静下来。村边的羑河也是如此，河水退到了主河道里，宽阔河湾留下来几个水塘，只有细小的沟槽与河道相连，鱼虾被留在了水塘里，成了这秋水的果实。
虾最好抓，只需用棍子顺着芦苇丛接近水面的地方使劲敲打，那些傻傻的虾就会跳起来被我们抓走。抓鱼要费些工夫，我们挽起裤管，找一个小水塘，向低洼处开一个新的沟槽，慢慢把水排走，就可以跳进水塘用渔网抓鱼了。所抓的鱼不甚大，可熬出来的汤却十分鲜美。20多年前秋天的一顿鱼汤，让媳妇至今难忘，坚称再也没有什么鱼汤能有那般鲜美。而我，又怎能忘记双脚踏进温凉河水里的感觉呢？正是秋水的柔和，才给了我们如此亲近的机会。
5
秋天，总有凉意渐浓的时候。燕子走了，树叶落了，人们感慨万物凋零，生出万般伤感。
回想小时候，总是对落叶有一种感激之情。那时，学生们都有积肥任务，三五成群拿着用铁丝做成的工具，一片一片串起落叶放到袋子里，还要称重来评判谁任务完成最好。于是，能够找到几株正在落叶的大树，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串完地上的，就抬头看着，真希望一阵风来再落一层树叶，从来没有看到落叶就伤感的理由。况且来年春天，大树又繁茂如常，更感觉落叶翻飞和春芽萌动都是大树愿意做的事。
直到成年以后，经历了诸多落叶不再来、新芽非旧有的变故，才对秋天的到来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6
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秋天适合怀念》，文中写道：如今，秋风起处露水寒，适合怀念的菊花黄了，适合怀念的树叶落了，适合怀念的鸟儿远去了，适合怀念的露水倏地白了，一切都适合，只等人儿来吧。
本来，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是自然本性。偏偏人是可以用想象来建构世界的智能生物。秋风起，人们不用忙碌奔波为越冬深挖洞穴囤积食物，无端生出太多愁绪。
挥斥方遒的汉武帝也会在“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的深秋独坐深宫慨叹：“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潇洒倜傥的李太白，在“秋风清，秋月明”的夜默念：“相识相知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也不知他在内心深处藏着一份怎样的情感，被这秋风秋月惹出感伤无限。
更不消说亡国的李后主，在囚禁的小院内，凝望一方幽蓝夜空，才会感叹：“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由荣到枯的秋，反倒比白茫茫的冬更让人伤身。寒冬让人绝望，偏偏这秋让人留恋，让人直面繁华一点点凋敝，才是真正的悲凉。
我还是喜欢秋季，趣味自然天成，不用刻意寻觅。尽管秋风乍起惹人伤感，不过，给你时间调整，可以在秋天慢慢成熟。秋风翻动的夜里，值得你回忆的往事，都会悄然入梦。说是清秋入梦，却是你的梦沉醉在秋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