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宏鹏
我一直觉得故乡原来的名字比现在的要好些。
我的故乡虽在洹河边上,却不在主河道旁。小村静静地憩在一个小凹里,你顺着河流寻它,如果不小心,就可能错过它。只有涨水的时候,河流才会来到村庄的脚下。过去有人从上游对岸常常看到夜晚小村口有光,待涉水过来,却一无所获。乡里人都传言说是一颗夜明珠藏在这个小村里,所以小村叫珠窝。
我小时候跑到传说中夜明珠出没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夜明珠的痕迹,只看到了许多瓷器碎片,应该是余秋雨先生说的文明碎片吧。因为《乡志》里记载,距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宋代的磁窑遗址。
对我来说,小时候最快乐的季节是冬天。村里常常把10多岁的孩子集中起来练习武术,我们七八岁的孩子便在旁边看。那时候,我不知道还有地戏这个概念,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地戏。一边五个人分站在一块平地的两端,然后冲上几步,两两相对将大刀、长矛架起,中间的两人互相喝问,然后其他人退出,剩下他们对练。一会儿一个下去,另外一个上来,上来的多不是原来的分组,武器也有流星锤、三节棍等多种样式。有时对打正酣却又换成了一个人的表演,没有一定规矩。至于喝问的是什么,我记住了这么一句对话:“来将通名!”“老帅叶剑英!”后来,我在《中国少年报》上知道叶剑英就是叶帅,但另一位是谁,我没有听清楚。《中国少年报》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订阅的,也是我们全校学生订阅的两份报纸之一。
全校5个年级分在3个教室里。由于我们周边的村庄都小,几个村就合并成一个小学;由于人少,两个年级就合在一起上课。
这也很好,我可以听听高年级的课,还可以跟高年级的同学一起讨论问题。比如一个同学在河边拉了一个小孩儿一把,避免了悲剧发生,在登记好人好事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该如何记录。我刚学了一个词叫“舍己救人”,结果有人说没有“舍己”。最后还是高年级的班长一语定音:奋勇救小孩儿。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救小孩儿的同学获得的奖品是一本连环画。我跑到人家家里待了半天才得以看完,内容是一个小孩儿吃饭留米粒在地上、桌上、脸上,结果被公鸡给啄了。
这种教学形式有个专门名称:复式班。我不在乎是不是复式班,因为困扰我多年的一个问题不是它,而是《儿童文学》中一篇小说里面出现的一个词:二(5)班。二(5)班是几年级?是二年级还是五年级?
上学带来的另一个痛苦是有字的地方太少了。刚刚识得些许字,见到字就想认、想读,于是就盼着过春节,我就可以看父亲写春联、跑到别人家门口看春联。记得父亲写了一句“春到鏊山风光好”,我才明白我家房后的鏊山是怎么写的。还有就是年画,尤其是那些每幅4个画面、4幅组成一组的年画最招我喜欢,它的内容一般是一个吸引人的故事或是我不知道的风景。
我最早接触到砖头厚的书是一本《说唐》,前面少了一回,后面也少了些。我总是趁爷爷不看的时候偷偷地看。后来数里面的好汉,却总是排不完整。再后来是《岳飞传》,刘兰芳说的评书,我能和小伙伴们一起讨论八大锤究竟谁厉害。有一本《东周列国志》,我当时还看不进去,觉得没有《封神演义》好看。这些有的是蹭着看的,有的是借别人的,所以要么是囫囵吞枣,要么是断断续续。
看得最多的是父亲给我订的杂志,每年都不一样。父亲每个月结束工作回家的时候会带一本回来,比如《儿童文学》《小猕猴》等。我那时候非常期待父亲回家,期待能从他手里的提包中拿出杂志来。
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把我送到外乡去上学。但我还是在村里上了几天初中,记得最清楚的是英语,因为我佩服里面的小孩儿5岁就会说英语。
我上的初中有3个年级10个班,从数字17依次往后排,我在26班。学校有操场,每天早晨10个班在操场跑步。
初中时,我看的最多的书是《辽宁青年》,也订了一份周报,还给报纸上的问题征答写了一封信。那问题小时候在父亲给我订的杂志上见过。后来,我就收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封来信,还收到了感谢和鼓励。
这时候《少林寺》开始热播,极少数人家的黑白电视里开始唱“昏睡百年”。我还看到了《射雕英雄传》,是分成小册子的,两三回一本,我没头没脑地看过去,但直到我参加工作才看了一次全本的《射雕英雄传》。
高中是县一中,是好学校。校园是以清末一个官员的宅院为基础扩建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围棋,第一次见到《芥子园画谱》……高中班级排序方式是入学年份加数字序号,例如:86-5班。老师也厉害,有辅仁大学的、复旦大学的、北京师范大学的……同学也很厉害,有人居然会填词!
后来我就上了师专,遗憾的是学校正在盖图书馆,借书不太方便,但还是看了一些,因此明白了许多小时候听到的故事的真相:“死朱药死活马蚁”是“死诸葛吓走活仲达”;“黄河漂天”其实是很多民族都有的大洪水的传说……
再后来我就当了老师,我第一次执教的班级居然是二(5)班和二(6)班!
一次回故乡见到我的老师,知道学校虽然还小,但有了图书室,有了电脑通了网络,还能通过卫星电视上课……我看看不再那么高的山,望望远处更显纤细的小河,想起给我带来困惑的那本《儿童文学》,它不知道躲在老房子的哪个角落里了,小说的主人公也隐藏在我记忆深处了,可“二(5)班”还是那么鲜明。
(作者系安阳市三十三中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