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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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的风俗，在南太行的山里氛围很重，尤其在春节。
周作人在《祭祖的商榷》中云：“我以为祭祖不是宗教仪式，不是迷信，这只是对于父母的敬意的延长，所用的方式虽与祀神相似而意义实不一样。”在平常的节日，或是生忌讳忌，或是季节变换，感慕存殁，情牵泪奔，是要有所祭祀的。但仪式感的祭还是在新年。大年三十中午，要去坟上请列祖列宗回家过年，在家里专辟一室，树牌立位，每饭必磕头奉祭，家族的各户都要来供奉，一直到正月初五送归。请是家族男人的事，放挂鞭炮，喊几声“老祖先请您回家过年啦”，声在长空回响，先祖寻音而回；送是家族女人的事，烧香焚钱、祷告一番，列祖列宗便列队相随，施施而去。这与祀神不一样，无诉无求，只是一种溯源寻根情愫的表达，虽有仪式，但也随意，香铂灯烛、粗茶淡饭，都不用刻意去备，有什么敬什么，吃什么贡什么，宁实毋虚，只作默祷尔，犹似宗教，实尽日常，气氛和洽，人情味浓。九月九日夜记于耕雨堂，人多疲累，忽有闲思，心系山俗，二三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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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最能体现一地之民俗。
在南太行，丧礼也是繁缛。出殡之前，礼节道道，此不略表。出殡之时，出门要摔祭盆以别，一路号哭而去。丧队过后，一老者要抱停尸的柴草与逝者旧衣，燃之当路，户外列灰， 祓送家鬼，章断注连，从此人鬼有别，阴阳两隔。1989年版《林县志》曰“葬日，用纸人、纸马、鼓乐开道，孝子执纸幡，用布挽着棺材慢慢前行，亲属皆随其后。路上有路祭，至墓有茔祭。棺材入墓穴后，孝子亲手复土，然后抱主回家，安主到家庙，行反虞礼。”在家门口右侧放一盆，置水中盈，刀在其中，入门要用手搅刀围盆一周即可，谓之“一刀两断”，从此人是人，鬼是鬼，界限清晰而森严。此俗虽有点绝情，但其用意明确，即防鬼缠身，恐阴魂不散也。
据知堂先生书载，在南方水乡，入殡后还要在河边抛纸钱于水上，为亡者买水。周去非《岭外代答》卷六云：“钦人始死，孝子披发顶竹笠，携瓶瓮，持纸钱，往水滨号恸，掷钱于水而汲归浴尸，谓之买水。否则邻里以为不孝。”概因水乡，鬼走水路，以求顺达之意罢。其实，南太行出殡时一路抛纸钱也是其意，买路也。南北地有别，俗意相似，以求平安。九月十三日夜记于内黄县，观汉三杨庄遗址，听民俗介绍，忽思山乡之俗，亦有其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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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堂在一座破旧的村庙里。庙堂高大宏伟，梁粗可搂，檩长过丈，上有彩绘，栩栩若动，但仰视便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垂缀其上，与古老的图案浑然一体，后来才知道那些黑点是蝙蝠。
蝙蝠是翼手目动物，主要利用超声波回声定位信号搜寻食物、探测距离、确定目标、回避障碍和逃避敌害。它进化的优势，利用了兽类中一个全新的未被利用的生态位，前肢演化为翼，使之成为真正能飞、会飞、善飞的兽类，但因其相貌丑陋，并不为人类所喜爱。小时候因听大人说蝙蝠是老鼠偷吃盐后长出翅膀的，也曾捉几只小老鼠关之以瓶，撒盐于其内，从外面瞪着眼睛看其如何长出翅膀，结果可想而知。不过此后我却对这小生物产生了兴趣，凡课堂上被老师提问卡壳答不上来时，我仰头看见它，有时会突来灵感，侥幸过关。过去我写过一篇小文《来福》，便是写夏天黄昏时，观赏蝙蝠翩飞成景的事情。其实，在我国传统文化中，蝙蝠是好运和幸福的象征，常说的“五福临门”，其图案便是五只蝙蝠。古代的玉、石、银、瓷、木诸器上，多有蝙蝠在其上，艺术地代表着美好的意义。在南太行山里，还有个风水上的讲究，横梁在屋会使人运气变差，要是落蝠或有燕巢，便可化解，所以屋横梁上多贴有与蝙蝠有关的文字或图案，也是此意。
40多年的外游漂泊，关于少时的见闻与记忆，已是疏落与模糊了。偶见上城公馆之北有蝙蝠夜飞，便又想起我小学堂里的蝙蝠了，还有与之有关的顽皮事，竟唏嘘再三，叹时光流逝，不禁黯然。十月十三日夜记耕雨堂，思己目犹瞽，事不辨，一切颓废与惰情，乃与天分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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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秋果中，唯栗子是全国南北通有的果实，且皆称为栗。我国是栗子的原产地，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屡见其字。古代著名的典籍《山海经》《诗经》《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都有涉“栗”的语句，南宋《山家清供》、陆游《老学庵笔记》，以及《本草纲目》都有炒制和食栗的记载，特别是李和儿卖栗的故事，被周作人先生反复引用，以表心志。
在南太行，进入深秋，便是栗子的收获时节。它包裹在丛密长刺的球形壳中，表若刺猬，肤毛如针，完全就是个令人生畏的刺儿头。但秋露染过，刺球发黄冽嘴而笑，果儿自坠，捡到褐亮油光的果实，令人爱不释手，不忍下口，这个景象让我想起乌鸦叼肉、狐狸唱歌的童话来，皆是因为馋啊！栗可生吃，但不能等到自熟，其猬衣尚青时，用脚搓皮，剥之可食，香甜清脆，可静心，过去边食栗边读书，是读书人的最爱。薛泳诗曰：“一盘消夜江南果，吃栗看书只清坐。”但更多的还是炒栗，特别是大雪纷纷的冬日，围炉炒栗，食之如歌，雅得让人心酥！宋代以后，食栗成为历代文人才媛交往的方式之一。朱熹《栗熟》诗曰：“共期秋实充肠饱，不羡春华转眼空。”清人郝懿行在《晒书堂随录》里写到糖炒栗子：“余来京师，见市肆门外置柴锅，一人向火，一人高坐高杌子上，操长柄铁勺频搅之，令均匀。其栗稍大，而炒制之法，和以濡糖，藉已粗砂，亦如余幼时所见，而甘美过之，都是炫鬻，相染成风，盘饤间称美味矣。”现在，人们炖鸡鸭或煮肉、炒菜，爱佐栗添香，或羹或汤，皆是美味。
在南太行，栗分油栗与板栗。板栗者大，分布也广。《本草纲目》云：“栗之大者为板栗。”南太行的板栗个大如梨，累累若坠，三五七八粒便可饱腹。我们的乡籍《邺中记》曰：“有产巨栗，脱其壳可以为杯。”在古代栗可称之为粮。《齐民要术》里有五果之说，内含栗，后以桃杏李枣并称，传之久矣。但栗枣并煮亦可作粥，充饥为粮，故在古代栗也可岁以充贡，当税赋纳之，还可做军粮供将士食用，军称此饭为“河东羹”。
其实，严格意义上说，故乡并无栗果。小时随父兄到西山去过打栗瘾，长竿一敲，果落如雨，触地而裂，果自壳出，拣上一篮，也得半天才行。不过也是欣喜，大呼小叫，一边唱着“七月梨枣、八月楂，九月栗笑哈哈哈。”一边摇枝而乐。西山的板栗树多是古树老枝，传说20世纪50年代初有的树洞可容纳村人在里开会，但我生之晚，未得亲见。现在老栗树棵棵皴裂老皮，纹列如画，像贵妇人的碎格长裙，斜披身上，看上去珠围翠绕，显得那样雍容凛然，令人不敢近前。在古代太行就有规模不小的板栗园，相传从北到南有12处。现在我的家乡在太行西山桑园村周边新建了“中华古板栗园”，又为太行增添了新景色，可观可赏、可食可玩，确是一个好去处。十月十四日午记于耕雨堂，闲逛老城，见板栗上市，风吹寒衣，城市街头忽现家乡风味，附尘一览，忽有久客思归之感，不胜感慨系之。想家，想家！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