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明

据北宋诗僧惠洪《冷斋夜话》记载：湖北潘大临工诗，多佳句，然甚贫。东坡、山谷尤喜之。临川谢逸致书问：“近新作诗否？”潘答书云：“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氛所蔽翳。昨日清卧，闻搅林风雨声，遂题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只此一句奉寄。”

这个故事很有深意，至少从中可以得出三个结论：

一、写诗是一件仪式感很强的雅事。诗人的灵感转瞬即逝。写诗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沐浴更衣焚香祭拜，但不为俗事所扰、保持清净的心绪非常重要。一旦诗兴被破坏，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这也就理解了古人“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那种痛苦了。

二、潘大临的诗虽然只有一句，却令后人肃然起敬。为什么？因为真正的诗人都尊重诗。诗是心感于物的结果（朱光潜语），写诗要基于内心最深刻最真实的感受，决不能为了写诗而写诗。鲁迅先生也说过：“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那些既无意境又无真情，生拼硬凑、无病呻吟、虚头巴脑的句子岂能叫诗？那只能是对诗的亵渎。

三、“满城风雨近重阳”是不可多得的佳句。若不是自己特别满意，潘大临也不会因诗兴被打断而如此懊丧，更不会有些小得意地将此孤句寄给朋友了。要知道谢无逸并非白丁之辈，他也是一位著名的诗人，被称为“江西派临川四才子”之一。他因为极爱蝴蝶写了300首咏蝶诗，因此有“谢蝴蝶”的雅号，其名句“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流传甚广。

雪夜访戴、曲水流觞、桃花潭水、玉壶冰心……有时候真羡慕古人的友情。就算只有一句诗、一杯酒，也欣然与懂的人分享。

潘大临去世后，又是一个重阳节的前四天，突然风雨大作。一样的时节，一样的天气，谢无逸想起了好友的残句，不禁悲从中来，提笔写下三首《补亡友潘大临诗》，均以潘大临“满城风雨近重阳”起句：

其一

满城风雨近重阳，无奈黄花恼意香。

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忆潘郎。

其二

满城风雨近重阳，不见修文地下郎。

想得武昌门外柳，垂垂老叶半青黄。

其三

满城风雨近重阳，安得诗人共一觞。

欲问小冯今健否？云中孤雁不成行。

潘大临还有个好友叫吕本中，有感于谢无逸的诗作和遭遇，也作了两首绝句，把两个朋友都写了进去：

其一

漫营新句补残章，寄与乌衣玉树郎。

他日无人识佳景，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二

好诗政似佳风月，会赏能知已不凡。

万里潘郎旧乡县，半江斜日落归帆。

这两首其实算不上续诗，只是借用了潘大临的残句。吕本中曾评价：“‘满城风雨近重阳’，文章之妙至此极矣。”可见吕本中对此句推崇备至。

另外一个诗人叫方岳。重阳节那天，方岳正在旅途之中，忽然想起潘大临的诗句，凄然不已，于是写下一首《九日道中凄然忆潘邠老之句》：

满城风雨近重阳，城角谁家菊正黄。

又是江南离别处，寒烟吹雁不成行。

到这里，续诗并没有断绝，反而愈续愈烈，不但出现了律诗，还有很多人将其填到词，如南宋韩淲七律《风雨中诵潘邠老诗》：

满城风雨近重阳，独上吴山看大江。

老眼昏花忘远近，壮心轩豁任行藏。

从来野色供吟兴，是处秋光合断肠。

今古骚人乃如许，暮潮声卷入苍茫。

宋朝周密《扫花游·九日怀归》：

江蓠怨碧，早过了霜花，锦空洲渚。孤蛩暗语。正长安乱叶，万家砧杵。尘染秋衣，谁念西风倦旅。恨无据。怅望极归舟，天际烟树。 心事曾细数。怕水叶沉红，梦云离去。情丝恨缕。倩回纹为织，那时愁句。雁字无多，写得相思几许。暗凝伫。近重阳、满城风雨。

最后一句来自“满城风雨近重阳”，只颠倒了词序，词调由豪放变凄凉，这是化用名句的典范之作。

宋朝赵长卿《蓦山溪》（忆古人诗云“满城风雨近重阳”因成此词）：

满城风雨，又是重阳近。黄菊媚清秋，倚东篱、商量开尽。红萸白酒，景物一年年，人渐远，梦还稀，赢得无穷恨。 钗分镜破，一一关方寸。强醉欲消除，醉魂醒、凄凉越闷。鸳鸯宿债，偿了恶因缘，当时事，只今愁，斑尽安仁鬓。

元朝倪瓒《江城子·满城风雨近重阳》：

满城风雨近重阳。湿秋光。暗横塘。萧瑟汀蒲，岸柳送凄凉。亲旧登高前日梦，松菊径，也应荒。

堪将何物比愁长。绿泱泱。绕秋江。流到天涯，盘屈九回肠。烟外青萍飞白鸟，归路阻，思微茫。

直到清朝，文人雅士依然兴致勃勃续作。一位叫虞景璜的举人写有《风雨近重阳》：

满城风雨近重阳，泼眼秋光渐作凉。

装点野花留晚赏，斓斑便算菊花香。

民国时期有个诗人叫尹异芳，也借此续写了一首《怀人》诗：

满城风雨近重阳，偃蹇黄花历乱香。

落叶秋江迷望眼，一杯残酒伴凄凉。

以上列举了历代诗人对“满城风雨近重阳”的补续。平心而论，这些诗词各有特色，但读起来却总感觉缺少些人生况味和意蕴，没有流传下来也就不奇怪了。仔细琢磨，最好的还是潘大临那句“满城风雨近重阳”，以至于后来又从此句中脱胎出一个成语“满城风雨”，足见此句之佳。

司空图在《诗品》中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好诗，一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