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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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又称契文、甲骨卜辞等,是中国文字已知最早的汉字书体,已是一种成熟的文字了。因为它的形体结构已由独立体趋向合体,出现了大量的形声字,已占到总数的27%。在总共15余万片有字甲骨中,含有4000多个不同的文字图形,已识别的超过2500字。这是我们安阳这片土地对人类的贡献,自然也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名片。
《礼记·表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礼。”殷商时期,国王不论大事小情,都是不问人事,问鬼神,冥冥之中寻卜示。亦是传统使然,至今一些人仍袭此法,先卜后卦,左掐右算,怪不得这个地域之上,号称占卜大师的人比树叶还多。古人占卜记事而在龟甲和兽骨上留痕,形成文字,传递着远古的消息;后人则根据古人的智慧制造着玄虚与神秘。据说殷商先人有三大爱好,即信史、饮酒、敬鬼神。若打通思维,把三者统一起来,该是怎样一个对现实充满信念、对未来充满好奇的诗意世界和快意人生啊!但至今那神奇的一切也充斥着不确定、不真实的因素。余苍先生早在《殷墟发掘零谈》中说道大家千方百计寻觅甲骨,到头来竟然伪品充斥。刘鹗的《铁云藏龟》是甲骨文的第一部字典,但当时有人便疑他收藏和出售的甲骨中,便有大量的伪品。如说现在,那流通中和市场上假甲骨比真品不知要多上几倍,特别那些在出土的无字甲骨上作伪,更是令人难辨。殷墟已成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保护它是我们安阳人的义务,也是一项光荣。但保护甲骨文的纯真,我们又能做些什么?现在甲骨文热,热在财富,冷在研究。前些年,中国文字博物馆面向全国巨额悬赏征求破译甲骨未识文字,也未见有重大突破。倒是盗掘、铤而走险者不乏其人,从热爱到占有,从占有到贩卖,从贩卖到犯罪,让甲骨文经受了次次劫难。甲骨文成为一门艺术,发扬光大从创作起,从欣赏兴,到传播美,预料还会有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未来。郭沫若在《殷契粹编》序言中曰:“卜辞契于龟骨,其契之精而字之美,每令吾辈数千载后人神往。”
甲骨文的发现,已被称为“一片甲骨惊天下”,那未来面对甲骨文,我们又该续写什么传奇呢?八月十二日夜记于耕雨堂,阵雨微响,凉风徐来,簌簌竹意,犹闻远古草堂之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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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闻一朋友,擅甲骨文篆刻,传他从中药铺买来龟甲,刻而不用做旧。也传他用现代龟甲、牛骨做化学仿旧处理,刻而藏于地下,日夜以人畜尿液津之,可使新如旧,多诞妄可笑。但他不辨释,一切如谜,多不解。
但其做旧不讳假,置于店堂之上,有精匣装,曰仿制品,引无数人购而赠客,一来有地方特色,二来有文化含量,三也可以假乱真,增添许多有趣故事。一次,我在山东参加一项文化活动,举办方赠我一方甲骨艺术品,上镌“还来”。我回来持品相教,谁知他大笑不已,曰:“此乃凤还巢也!”原来也是从此处流出,只是已在5年以上了。作为新创艺术,这也无可厚非,亦可提倡,因对推广甲骨文也有用处。
但甲骨文发现初期,山东潍县一古董商名范春清,号称“甲骨造假之父”,后来安阳也出了一位甲骨造假奇才,名蓝葆光。他们的大量伪品骗过专家行手的眼睛,进入最初方家的收藏品中,据说国内现存和日本、加拿大的藏品中至今尚有他们的作品,因此也催生了一门畸形学科叫甲骨辨伪学。作伪是因为贪婪,此念不除,造假便不会绝。做旧会是艺术,但作伪一定是作恶,误传历史信息,引来国际对甲骨文的质疑和恶评,罪莫大焉,近于歹徒,未免可议也。八月十四日夜记于耕雨堂,时传暴雨来,满城人皆忙,未雨绸缪,甚是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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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年,其发展与传承,有一根主线在贯穿,只见时显时隐,所有的变化就是干与枝、枝与蔓的关系,这在文学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在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中有:“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有专家考证,这是中国最早关于“雨”的诗歌。无独有偶,在汉乐府里也有一首《江南》,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最近读汪曾祺先生早期作品,有《待车》一篇,中云:“云自东方来,自西方来,南方来,北方来,云自四方来。”三者相隔1000多年,又1000多年,一个就在中原,一个位处江南,一个出自苏北,时间跨度大,地理多相异,但其艺术手段和修辞方式如出一辙,有着惊人的相似,恍有源流之感。三者都是参互成文,含而见文,有结构上的需要,也有表意上的追求。在古代,东西南北作为方位名词,通常用来标识天地四方,意义是确定的,但要一入诗,却变得不确定起来,有时为了表达与抒写,便通过其延展性与可塑性,来拓展和收缩诗歌的境界,结果变前提,一切恍若谜。八月十六日夜记于耕雨堂,风雨相伴,灯忽熄灭,倚窗赏听,雅致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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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在我们安阳,是商朝后期的都城遗址。据考证,它建设在公元前1319年~公元前1046年之间,历时273年,甲骨文卜辞中被称为“大邑商”,距今有3300多年的历史。1937年以前发掘建筑基址53座,1970年以后,又发现了妇好墓和人工防洪、防御工程体系等;2001年在洹北商城,又发现宫殿基址建筑群,商都宫殿建筑形制初观。此外,还有宫殿宗庙区、铸铜遗址、制玉和制骨作坊等,可以说商后期宫殿建设基本完成,规模浩大,气势恢宏,说雄伟壮观,尽可一想。
公元前1087年,周武王伐纣。公元前1046年纣亡,史曰:“殷纣身死,国都为墟。”其实,殷都真正的毁灭,在周初的“三临之乱”,周公平叛后,将殷人迁出商旧都,因此殷邑人口锐减,曾经万方辐辏的“大邑商”开始了衰败的过程,昔日豪华宫殿逐渐沦为一片废墟。
应该说时间不长,有个历史瞬间出现了。箕子,纣王叔父,因厌纣王暴虐统治逃离朝歌,周初被分封到了朝鲜。《尚书大传》卷二曰:“微子朝周,过殷故墟,见麦秀蕲蕲兮……曰:‘此父母之国。’乃为《麦秀歌》,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史记·宋微子世家》亦载其事,只不过“微子”变作了“箕子。”箕子用“油油”和“渐渐”叠字抒情,虽有音律美,但悲恸抖动的创伤,那悲戚、愤懑、忧虑、怨怒、怫郁,诸味杂陈,百感交集,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面对故国背影,野禾丛丛,伤心总是难免的,悲歌虽当泣,但于理又相悖,无奈而诗诉故土情愫,竟引千古后人的深切共鸣。晋代向秀《思旧赋》有“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宋代王安石《金陵怀古四首》其一云:“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等。沈德潜对箕子《麦秀歌》有非议,周作人也说“那歌实在不大给力”,但悲情的力量大,可穿透时空,三国时的孔融《麦秀》《黍离》也继其续。知堂先生说:“有如没有照相时候的画喜神,对于后世其用处也确是不少的。”郭沫若《访安阳殷墟》曰:“中原文化殷始创,观此胜于读古书。”今天的心情便是如此。八月十八日晨记于耕雨堂,一夜秋雨初初歇,人扫阶前点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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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子的《麦秀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人诗,我对此有排斥,上大学时就向老师提出异议。我最讨厌“文人”这类称呼,况商周时期,是无“文人”概念的。要说这是最早的“凭吊类的诗”,或许要准确些。
《麦秀歌》创作于公元前1050年,“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寥寥十八字,将亡国惨状和亡国原因和盘托出,且凄凉悲惋,含义深刻,文词也悲美有情。因此,后人常以“麦秀”“黍离”来表达亡国之痛。
无独有偶,其语气词“兮”的安置,显出与《诗经》一脉相承的艺术特征,尤其是末两句“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其声口、措律、句式却与《诗经·回风》里的《郑风·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有着惊人的相似,这难道是无意巧合吗?如此高的相似度,在今天是要撞脸惹官司的。这中间存在一种内在的关联与渊源,可惜的是愈往后这种关系愈潜隐,甚至缥缈不见了。八月十九日夜记于耕雨堂,滂沱雨兮,酣畅淋漓,夜半而止,竟碧空如洗,群星闪烁,欲眠亦欲醉矣!(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