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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7日,澳门,凌晨三点。永利皇宫侧门外,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烟,烟雾在霓虹灯管映出的彩色光晕里打转。他们刚刚结束最后一个班次,但这不是普通的换班——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荷官”的身份,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走出来。明天,24台新到的AI荷官机器人将正式上岗,而他们的工牌,将成为永利皇宫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

“我在这干了六年,从柜台服务员做到VIP区的荷官,手速在全澳门排前二十。”李浩(化名)把烟头摁灭在井盖边上,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可机器不会累,不会生病,不会因为手滑把筹码扫到地上去。老板算了一笔账,一台机器人顶三个班,一年能省四百万。换成你,你也选机器人。”

这是2026年7月,永利皇宫内部一场静悄悄的人机交替。没有人上街抗议,没有罢工横幅挂在赌场门口。只有这些被裁掉的老员工,在深夜的街头,用沉默的烟和疲惫的笑,告别了一个时代。

一、一纸公文,一个时代的分水岭

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2025年12月。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布了《博彩业智能化发展指引(2026-2030)》,明确鼓励娱乐场引进AI、物联网和大数据技术,并对率先完成“全流程智能化改造”的赌场给予5%的博彩税返还。永利皇宫当晚就召开了紧急董事会,第二天,一份名为“新皇冠计划”的内部文件开始在高层间流传。

2026年3月,永利皇宫宣布与深圳一家AI公司达成合作,斥资2.7亿港元,采购300台“灵眸-7型”智能荷官系统,用于替换百家乐、轮盘、德州扑克等热门桌台的真人荷官。到2026年7月,第一批60台设备已经完成调试,覆盖了赌场一楼东区的全部VIP包房。

“我们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永利皇宫公关总监陈婉琳在7月15日的媒体通气会上说,“隔壁新濠影汇上个月就升级了AI发牌员,威尼斯人更早。澳门所有赌场都在抢着变,谁不变谁先死。”

但这场“智能化升级”的代价,是至少800名荷官、收银员和赌台助理的直接失业。永利皇宫给出的补偿方案是:N+3的离职补偿金,外加优先推荐到公司旗下的酒店、餐饮和零售部门。可大多数荷官并不买账。“酒店前台一个月一万五,我当荷官加上小费,月入五万起步。这不是降薪,是砍命。”李浩说。

二、AI荷官到底有多神?

7月16日晚上,我以“技术观摩”的身份进入了永利皇宫东区新改造的“云雾厅”。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一幕让人恍惚:十张百家乐赌台整齐排列,每张台后面没有穿白衬衫的荷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银色金属外壳的机械手臂,上方悬着一块55英寸的透明触摸屏。屏幕上是一个全息投影的“虚拟荷官”——她梳着高马尾,笑容标准,眼神温柔,甚至能根据玩家性别和年龄自动切换语音风格。

这台机器人叫“灵眸-7”,核心能力包括:毫秒级识别牌面、零误差洗牌、实时心率监测玩家异常波动、自动报警可疑行为。更关键的是,它永远不会“偷牌”。据报道,2025年澳门赌场因荷官舞弊造成的直接损失高达1.2亿港元,其中有12起涉及荷官与玩家勾结,利用手速差异换牌。AI没有私心,没有家庭负担,不会被黑社会威胁,它只是按照数学概率运行的一台机器。

但机器的“完美”,在一些老赌客看来却让人倒胃口。“我玩了二十多年百家乐,我享受的是荷官那个眼神,那个笑着把牌推过来的瞬间,甚至那种博弈的紧张感。”62岁的香港退休商人黄先生坐在一张赌台前,面前的筹码堆了二十多万港币。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虚拟荷官,压低声音说:“你看她,永远那个表情,不累是吧?可这就像跟一个人造人谈恋爱,没意思。”

三、失业荷官的AB面:有人卖保险,有人开了AI代驾公司

在永利皇宫员工论坛上,有一个置顶帖被顶了三千多楼,标题是“7月20日,最后一批荷官撤退,喝一顿散伙酒谁来?”帖子下面,有人贴出了自己的简历,恳请“大佬们带带”;有人怒骂公司“过河拆桥”;也有人已经默默找到了新路。

比我大两岁的本地人阿强(化名)就是其中之一。他原来在永利皇宫负责“骰宝”台,做了九年,能用手指夹住三颗骰子同时转动不掉。AI上线后,他拿了27万的补偿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酒店面试,而是买了一台二手丰田埃尔法,注册了“氹仔易行”代驾平台,专门服务从赌场里喝醉出来的内地游客。“现在每晚跑五到八单,一个月纯利两万五左右。”阿强一边开车一边说,“虽然没有当荷官赚得多,但至少不用看人脸了。以前在台子上,赢了钱,客人给你小费,输了钱,他骂你娘。现在自由了。”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前永利皇宫“至尊厅”的金牌荷官林晓梦,2026年5月被裁后,竟然跑去珠海租了一间办公室,招了6个同样被裁的荷官,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为澳门赌场做“AI荷官的真人陪训员”。她发现,很多中年老赌客对机器人极度抵触,赌场为了让这些客源不流失,不得不保留少量真人荷官台。但真人荷官也需要学习如何与AI配合——比如赌台突然报警时,真人荷官要迅速接手进行人工复核。林晓梦的培训课,一人收费5800元,三个月已经培训了140多名学员。

“永利皇宫淘汰了我,但没淘汰我的技能。”林晓梦在电话里笑着说,“我现在教那些还在职的荷官怎么跟机器抢饭碗。你说讽刺不讽刺?”

四、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从数据上看,永利皇宫的“智能化改造”效果立竿见影。据母公司永利澳门发布的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永利皇宫的运营成本同比下降了11.3%,其中人工成本砍掉近1.2亿港元。但与此同时,赌场的老客回头率下滑了4.7%。有分析师指出,这4.7%的流失客户,不少就是冲着“赌场氛围”去的——而那个氛围,很大程度上是由真人荷官的笑容、汗水和眼神编织出来的。

澳门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赵伟民在2026年7月刊发的论文中指出:“博彩业自动化是经济理性驱动的必然,但它忽略了博彩作为一种‘社交仪式’的文化属性。当赌桌上只剩下算法和数据,赌场就变成了纯粹的概率计算器,这会动摇澳门博彩业的独特竞争力。”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2026年6月,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公布了一组数据:当月澳门博彩毛收入为189亿澳门元,同比微增0.8%,但环比下滑了2.3%。这是十个月以来首次环比下跌。业内人士普遍认为,AI荷官的全面铺开,正在以“降本”的代价,慢慢侵蚀“增收”的根基。

五、永利皇宫的“新皇冠计划”不止于此

就在荷官们为失业哀叹时,永利皇宫已经开始部署第二阶段的智能化方案。据内部人士透露,2026年8月起,赌场将逐步引入AI视频分析系统,通过覆盖每个摄像头的人脸和步态识别,实时评估每位玩家的“可能消费价值”和“作弊风险系数”。这个系统甚至能通过玩家打哈欠的频率、眼神游移的幅度、荷尔蒙分泌导致的微表情变化,来判断其疲劳状态和冲动下注的可能性。换句话说,赌场会比你自己更懂你什么时候最想赌。

“这将是一个全闭环的智能博彩生态。”永利皇宫技术总监黄兆辉在7月14日的一场闭门会议上说,“从玩家走进停车场的那一刻,AI就开始了工作。它知道你是第几次来,上次输了多少钱,今天带了多少钱,心情怎么样。然后,它会通过定向推送的优惠券、虚拟荷官的词句、背景音乐的节奏变化,一步步把你的每一次下注往更大概率的方向引导。”

但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伦理问题:当AI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贪念和脆弱时,赌场到底是在提供服务,还是在利用人性?澳门社工联合会2026年7月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在智能化改造后的赌场里,因赌博成瘾而寻求帮助的玩家数量,在三个月内上升了22%。联合会总干事汤汉明认为:“AI让赌博更加便捷、更加隐蔽,但同时也让上瘾的速度更快。你没有机会对着荷官说‘我今天不玩了’——因为机器不会劝你,它只会一直发牌。”

六、那些离开的人,正在重塑澳门的底色

7月18日,永利皇宫最后一批荷官正式离岗。当天晚上,大约两百名前员工在氹仔一家大排档包了十张圆桌。酒过三巡,有人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2019年永利皇宫开业时的宣传片,画面里,数百名穿着统一制服的荷官在赌场大厅里集体鼓掌,笑容灿烂。视频放到一半,有个女生突然哭了,接着好几个人都抹起了眼泪。

“你们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站起来,推开啤酒杯,大声说,“机器跟我们抢饭吃,我们就不吃这碗饭了?我明天去广州,我表哥那边开了一个物流仓库,缺人。有谁想跟我去的,举手。”沉默了几秒,有三四只手举了起来。接着,又有十几只手陆续跟上。那一晚,那个大排档的啤酒瓶堆成了一座小山。

截至7月20日,永利皇宫第一批被裁的800人中,有大约300人已经找到了新工作:有人去了横琴的科技公司做客服,有人去了珠海的外贸工厂做质检,还有人合伙在澳门本岛开了一家葡式蛋挞店。而更多人的新去向,还藏在澳门街道拐角处的招聘广告里。

傍晚,我从氹仔打车回澳门半岛。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听说我是从永利皇宫出来的,他点了点头:“我儿子也是那边的荷官,今年四月份被裁了。后来他去了一家健身房当销售,现在天天跑客户,瘦了二十多斤,但人精神多了。我跟他说,人嘛,总要经历过几次丢饭碗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澳门这个地方,以前赌场养了太多人,现在该靠自己了。”

我转头看向车窗外,永利皇宫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光依然耀眼,但我知道,从那座宫殿里走出来的人,正带着各自的伤疤和倔强,走进一个不再被荷官定义的新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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