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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陈远 | 发自上海、广州、成都 | 2025年3月18日 足球体育,这个词汇在中国大地上曾经意味着什么?是巷口泥地里追着破皮球奔跑的赤脚少年,是黑白电视机前屏息凝神等待一声哨响的夏夜,还是如今万人体育场里山呼海啸的助威声?答案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作为一个跑足球体育条线近十年的记者,我走过三十多座城市,看过几百场比赛,采访过上千名球员、教练、官员和球迷。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词汇背后,藏着中国社会最真实、最复杂、也最动人的图景。 2025年3月15日傍晚,广州天河体育场外,人潮如织。中超联赛新赛季第二轮,广州队对阵上海海港。赛前两小时,体育场周围的几条街道已经变成了流动的市集。卖荧光棒的大妈吆喝着“三十块三根,绿色最旺球队”,烤串摊前油烟升腾,穿球衣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喊着“兄弟们给个双击”。突然,一阵铜锣声炸响——那是广州队死忠球迷协会“广州力量”的方阵在集结,一面巨大的队旗从人群头顶展开,像一片红色的海。 这场景在我眼里再熟悉不过。十年前我刚入行时,中超的上座率还在谷底,有些比赛看台上稀稀拉拉不到千人。而今天的中国足球体育,已经是一个年产值超过千亿的庞大产业。但这种繁荣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光鲜亮丽。就在这片喧嚣背后,有无数故事值得被记住。 一、青训:被遗忘的种子两天前,我刚刚从成都回来。在那里,我见到了老李——一个在足球体育圈摸爬滚打三十年的青训教练。老李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站在成都城北一块水泥场地上吹着哨子指挥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练传球。他的手机里存着十几年前的照片:那是他带的第一批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球衣,在泥地里摆矿泉水瓶当球门。照片上的孩子,有的已经在中超踢上了主力,有的去了欧洲低级别联赛,还有的因为家里穷,早早就进了工厂。 “你说足球体育这东西,到底靠什么撑起来?”老李一边捡球一边跟我说,“靠职业联赛吗?靠那些动辄几千万买来的外援吗?我不信。我信的是这些娃娃。但你看现在,真正愿意搞青训的企业有多少?愿意把孩子送来踢球的家长又有几个?” 老李所在的青训基地,原本是某房地产集团投资的项目。2021年暴雷以后,集团撤资,基地差点关门。是老李带着几个教练自己凑钱,又四处找赞助才勉强维持下来。如今基地里有四十多个孩子,每个月每人收费八百块,这在青训市场里算白菜价。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家长交不起——老李就偷偷免了三个孩子的费用。 “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了,”老李说,“足球体育不是只有中超,不是只有国家队,它得有根。根就在这里,在这些娃娃脚下。” 老李的故事并非孤例。据中国足协2024年发布的《青少年足球发展报告》,全国注册的青训机构有三千余家,但其中盈利的不到15%。绝大部分青训营都在艰难维持,尤其在三线以下城市,不少场地甚至被改成了停车场或驾校。足球体育的塔基,正在被无形的沙子吞噬。 二、小镇球王与他的孤独从成都出来,我飞了一趟昆明。在那里,我见到一个人,一个在网络上被称为“小镇球王”的年轻人。他叫邹亮(化名),今年二十四岁,来自云南昭通大山里的一个小镇。邹亮在抖音上有五十多万粉丝,内容是他在乡间泥地上表演各种花式足球——倒钩、彩虹过人、蝎子摆尾。视频里他光脚上阵,背景是低矮的土房和远处的梯田,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我找到他时,他刚从镇上回来,背着个化肥袋改的背包,里面装着两双旧球鞋。他说那是镇上几个孩子送给他的,因为他常在村里教他们踢球。邹亮没进过正规青训营,也没上过体育学校。他所有的技术都是在网上看教学视频,然后自己在山脚下那片荒地上一遍一遍练出来的。“我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进职业队,”邹亮说,声音很平,“后来去试训过一次,人家说我脚下活还行,但体能不行,对抗太差,战术也跟不上。” 那次试训之后,邹亮在城里打了一段时间的工,在工地上搬砖。后来他把手机拍的踢球视频发到网上,火了。有经纪公司联系他要签约,条件是让他配合做一些直播带货。邹亮犹豫了很久,最后拒绝了。“我不想变成卖东西的,”他说,“我就想踢球。哪怕没人看,我也踢。” 如今邹亮靠视频平台的流量分成,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勉强够生活。他还坚持每天练球,偶尔去镇上的学校当义务教练。我问他还想不想进职业队,他沉默了一会,说:“想,但我知道可能没机会了。不过没关系,足球体育这东西,不一定要职业化。它可以是我的生活,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邹亮的故事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有网友称他是“中国足球的野草”,生命力顽强却始终见不到阳光。但也有人质疑他是在炒作,说他视频里的技术其实很基础,根本不值得吹捧。面对这些声音,邹亮只是笑笑。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一个人踢球,周围白茫茫一片,只有脚下的皮球是彩色的。“我觉得挺好看的。”他说。 三、女足姑娘:沉默的坚守如果说男足的足球体育生态是一个喧嚣的江湖,那么女足的世界更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泊。3月8日,国际妇女节那天,我去了苏州西山岛,那里是中国女足曾经的训练基地之一。如今基地已经有些破败,草坪上长出了野花,但墙上还贴着几年前的老照片和标语:“铿锵玫瑰,永不凋零”。 我在基地的宿舍楼里见到了孙洁(化名)。她今年三十二岁,曾是女足国脚,参加过两届亚洲杯。2021年退役后,她没有像一些男足球员那样进入教练组或做解说,而是回到老家的体育局,当了一个普通的行政人员,月薪四千多。我问她为什么不留在一线队,她反问我:“一线队?一线队一共就那么几十个人,能轮到谁?我们踢球的都知道,女足的足球体育,从来就是小众。” 孙洁说,踢球那些年,最难以接受的不是训练苦,而是观众少。她记得有一场国际友谊赛,在中国某城市踢,球场能坐三万人,来的观众不到三百。“我们上场前,自己给自己喊加油,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回响。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凄凉。”她说。 但即便这样,孙洁依然觉得踢球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足球体育让我知道我可以是什么样的人——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就是我自己。在草地上奔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怎么把球送进去。那种纯粹的感觉,以后再也没有过了。” 如今,孙洁偶尔还会回基地踢野球,和一些还留在队里的姑娘们。她们踢完球会坐在场边喝水,聊起各自的生活——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转行做了教练,谁去了国外踢联赛。那个曾经承载了她们青春的足球体育世界,正在慢慢缩小,但在她们心里,却从未消失。 四、资本涌动的滩头不是所有的足球体育故事都带着悲情的底色。在另一个维度上,资本正在疯狂涌入。2024年,中国足球体育产业总规模达到约一千二百亿元,比五年前增长了近七成。中超的媒体版权从曾经的十年八十亿缩水到如今每年不到三亿,但另一边,草根足球、业余联赛、校园足球的投融资却在井喷。 上海的一家体育投资公司CEO赵铭(化名)告诉我,他们公司去年投了五个足球体育项目,包括一个社区球场连锁品牌、一个足球主题的短视频MCN机构、一个智能训练分析系统,还有一个专门针对四五线城市青少年足球的赛事IP。“我们不看中超,不看国家队,那些东西太虚了。”赵铭在浦東陆家嘴的办公室里说,桌上摆着两个欧冠官方用球。“我们看的是真正的需求——老百姓想踢球,想带孩子踢球,想在网上看踢球的视频。这才是实打实的市场。” 赵铭的说法有一定数据支撑。据某第三方机构统计,2024年中国经常参与足球体育活动的人口(每周至少踢一次球)约为四千万人,比三年前增加了近一千万。这个数字的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社区球场和灯光球场的普及。在杭州、深圳、成都等城市,类似的体育公园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一个标准五人制球场的包场价格在两三百元每小时,年轻人分摊一下,不过一人一杯奶茶钱。 但资本也有它的另一面。2023年,某知名连锁足球体育品牌暴雷,上千名消费者预付的会员费打了水漂。同年,还有多个足球主题的网红餐厅倒闭,老板跑路。资本的潮水涨得很快,退得也很快。能够留下来的,往往是那些真正热爱足球体育、愿意长期投入的人。 广州天河体育场外,比赛已经开始了。我挤在人群里,看着看台上无数双眼睛随着足球移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条红色围巾,嘴里大喊着“广州队加油!”。他的父亲举着他,额头上渗出汗水,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五、足球体育的下一个五年那天晚上,比赛结束后,我坐在地铁上往回走。车厢里,有人在复盘比赛,有人刷着短视频里邹亮的花式足球,还有两个女孩在聊女足国家队最近的热身赛赛程。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国家发改委发布新政策,明确将加大足球体育基础设施投入,未來三年全国新增两万块社区球场。消息下面,评论区炸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冷嘲,有人分析,有人质疑。但有一条评论让我看了很久,那是一个网名叫“球场边的蒲公英”的人写的:“我爷爷踢球,我爸爸踢球,我踢球,我儿子也开始踢球。不管政策怎么样,不管资本怎么样,足球体育在我们家,就是一根接力棒。我们会一直传下去。” 我关掉手机,看着地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十年了,我写了很多关于足球体育的稿子,有大国体育的宏大叙事,有体制改革的深度讨论,有行业乱象的犀利批评,也有运动本身的浪漫书写。但此刻,我忽然觉得,所有这些文字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个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男孩的笑容,比不上邹亮在雪地里踢球的那张照片,比不上老李吹响哨子时那群孩子奔跑的脚步。 足球体育,归根到底不是属于资本,不属于政策,不属于记者,甚至不属于球员。它属于每一个普通人——那些愿意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人,那些愿意在场边呐喊助威的人,那些愿意把青春和热爱托付给一个皮球的人。它从来就不该是被仰望的殿堂,它应该是所有人脚下的土地。 回程的飞机上,我邻座的一个中年男人在翻看一本足球杂志。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面是某欧洲豪门俱乐部的球星肖像。他见我感兴趣,主动搭话:“你是球迷?”我说我是记者,跑足球体育的。他眼睛一亮:“那你觉得,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再进世界杯?”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我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别总想着走多远,先看看脚下的路走得稳不稳。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天河体育场的红色海洋,成都水泥地上的哨声,昭通大山里的花式足球,苏州西山岛墙上的褪色标语。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情感,共同构成了我所认识的足球体育。 它不完美,甚至充满裂缝。但正是从这些裂缝中,光透了出来。 “足球体育,是我们与这个沉重世界之间的一场轻盈对话。”——老李(青训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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