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杰

古人将一夜划分为五更，其中‌五更正是天色将明未明、昼夜交替的拂晓时刻。起五更是一种民俗，通常是农历正月初一这天，天还未亮，家家户户便陆续起身，为新年的各项事宜忙碌。这一延续千年的民俗，藏着中国人对新年的期盼，也镌刻着我半生的岁月记忆，成为我心底最温暖的乡愁。

在豫北大地的乡村，起五更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男主人早早起身，细心清点好给前来拜年的晚辈准备的压岁钱。女主人则先将崭新的衣鞋整齐摆放在炕头，再一头扎进厨房，生火、烧水、煮饺子，待祭祀完毕，全家吃过饺子，才敞开家门，迎接那些吵嚷着给长辈拜年的人。忙碌的身影里，藏着最朴素的敬畏与期盼。

幼时的我，对起五更的期盼，藏在每一个腊月的日子里。农历腊月二十八，村里的灯笼社开始在街巷挂灯笼，我和一群小伙伴便跟在后面，一遍遍唱着童谣：“高灯、低灯，过了明天起五更，盼着天快点亮，盼着新年快点来。”

那时农村生活拮据，平时吃顿饺子都是奢望，即便有，也多是素馅的，唯有农历正月初一起五更，才能吃上喷香的肉馅饺子，那滋味，是一年里最难忘的鲜香。更让我们期待的，是拜年的压岁钱，给家里长辈跪地磕个头，就能换来二分、五分的硬币，再挨家挨户给族里长辈拜年，凑上块儿八角，便是一整个春节的“财富”，足够买鞭炮、玻璃球，满足所有孩童的心愿。走街串巷拜年时，还能吃到邻居家的瓜子、糖果、柿饼，解了一整年的馋，也暖了一整个寒冬。

1970年年底，我应征入伍，在东北某部度过了五个春节，那时部队战备形势严峻，春节也不能有丝毫松懈。记得有一年农历正月初一，正值我站岗，望着渐渐明朗的天空，听着附近村庄传来的鞭炮声，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可转念一想，正是我和千万战友坚守岗位、守护家国安宁，才有千千万万家庭能祥和起五更、过新年，那份自豪感便瞬间驱散了乡愁，也让我懂得了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如今，国家日益富强，家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乡亲们的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近几十年的春节，饭桌上早已没有了粗粮淡饭，鸡鸭鱼肉不再稀缺，起五更的餐桌上，大盘小碗的佳肴琳琅满目。

人老怀旧，近几年春节我都回农村老家度过，看着起五更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有的乡亲在城里买了房，便在城里过年；有的人家条件好了，带着家人去远方体验不同的年俗，起五更的人家渐渐少了。留在村里的乡邻依旧坚守着老传统，祭祀祖先、互相拜年，欢声笑语回荡在五更的天空。

春节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而起五更这样的民俗正是中华文化的鲜活载体，是联系全球华人的情感纽带。这些祖辈流传下来的习俗，藏着我们的根与魂，承载着孝道、敬畏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