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杰
春节期间,安阳古城的主干道、街角公园缀满了红灯笼,或悬于枝头、或垂于廊下,暖了寒风,也暖了人心。于我而言,红灯笼从来不只是节日的装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愫。
我的幼年时光,悉数留在乡下老家。每年农历腊月十五过后,父亲同街坊邻里一样,揣着期许赶完东集赶西集,只为备齐过年家当。那时日子清简、手头拮据,父亲赶集常往返数次却两手空空,总想着多省一毛是一毛,直到除夕前几日,才舍得把攥得发热的几块钱掏出,精打细算挑几样必需品。彼时乡亲们凡事将就,能省则省,唯独对孩子的期盼从不敷衍,答应好的灯笼再难也会兑现。不少人家舍不得买,便亲手用竹篾、麻纸编织,虽不及集市上的精致,却透着质朴暖意。我家亦是如此,一盏亲手编就的土灯笼便足以撑起我一整个春节的雀跃。
20世纪50年代初,农村的日子依旧清贫,春节挂红灯笼于许多人家而言,不过是心底的美好念想。谁都知道,院门、街口挂起红灯笼,能添喜庆、盼红火,预示来年蒸蒸日上,可碍于生计,大多只能作罢。乡亲们常自我宽慰:“邻家的灯笼亮堂,光也能照进咱院里,跟着沾沾喜气,也省了开销。”简单话语里,藏着无奈与质朴的豁达。
父亲年少时,曾在一家商铺当学徒。那时每至春节,老板总会在院里、铺门口挂几对红灯笼,念叨着“红灯高挂,生意兴隆”。父亲看着老板家生意逐年红火,便深深记下这份期许,坚信红灯笼能带来吉祥好运。因此,在我幼年时,即便日子再难,父亲也会用旧竹帘条亲手为我编几盏灯笼。那些灯笼竹骨纤细、纸面粗糙,却藏着最深的疼爱,提着它走在街巷,总能引来伙伴们的羡慕。
那时过春节,挂灯笼、赏灯笼是最热闹的景致。老家村子的每条街道都有灯笼社,备着几十个方形红灯笼。农历腊月二十六左右,灯笼社的人会挨家收取二两豆油当燃料,再在街道两旁扯起铁丝挂灯笼,我们一群孩童总围着凑热闹,高声念着“高灯、低灯,过了明天起五更”的童谣,无忧无虑的时光藏在灯笼的光影里。
在我的家乡安阳一带,流传着姥姥家要给外甥送灯笼的古老风俗,寓意“照亮前程、护佑安康”。每年农历正月初十到十四,村里孩童总频频往门口跑,翘首企盼姥姥、舅舅送灯笼,见着熟悉身影便飞奔相拥,那份纯粹欢喜令人动容。
后来我成家立业,孩子们元宵节的灯笼,除了父亲亲手编织的,几乎每年都是岳母按时送来,从未间断直至子女成年。再后来有了孙辈,豪爽的亲家也恪守这一风俗。每当此时,我总会赶回家,备上家常菜与亲家小酌,一盏小灯笼,承载着民俗温度,拉近了亲戚距离。
于我而言,对红灯笼的喜爱从未因岁月而消减。幼时,它是童年的欢喜;成年后,它是前行的力量;老年时,它是岁月的慰藉。新春过后,我总会小心翼翼地摘下灯笼妥善收好,也常叮嘱子孙,每年佳节必挂红灯笼,不可间断。愿这份红色温情、传统韵味,代代相传、生生不息。